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夫抱着一个人从火场里滚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在冒烟,衣裳烧了大半,胳膊上的皮肤翻卷着,焦糊的气味顺风飘来。

    沈若棠趴在他怀里,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咳得撕心裂肺。

    她的衣裳没怎么烧。

    马夫用自己的身体挡了大半火势。

    有人围上来,把沈若棠接走,抬上软轿,匆匆往内院送。

    马夫躺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嘴角咧着笑,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没人听清。也没人在意。

    两个小厮把他拖到墙角,泼了盆冷水在他身上。

    我走过去。

    蹲下来看他。

    他半张脸烧得不成样子,跟我上辈子一模一样的伤。

    但他还在笑。

    傻子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小姐在火里,要去救。

    就这么简单。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议论。

    "那马夫抱着沈小姐出来的……这可不好办……"

    "嗨,一个傻子罢了,谁在意?沈家打发几两银子就是了。"

    "可被这么多人看见了……沈小姐的名声……"

    我脚步顿了一下。

    又是名声。

    上辈子毁了沈若棠名声的人是我。

    这辈子,变成了一个傻马夫。

    结果是一样的。

    沈若棠的名声,注定要在今晚毁掉。

    区别在于——这次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回到营里,躺在窄床上,看着帐顶发呆。

    脑子里全是那个马夫的笑脸。

    傻呵呵的,半张脸都烧没了,还在笑。

    上辈子的我,是不是也是这副蠢样子?

    拼了命去救一个注定恨我的人。

    换来三十年的冷眼和一封"此生最恨"。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辈子,我不蹚这趟浑水了。

    沈若棠,你的命,你的殿下,你的名声。

    都与我林钧无关了。

    【第三章】

    三天后,消息传遍了京城。

    沈相千金被一个痴傻马夫从火中救出,衣衫不整,当众被抱在怀里,在场宾客数百人亲眼目睹。

    二皇子府递来退婚书。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措辞都没换——"沈氏女名节有损,不堪为皇子正妃,恳请陛下恩准退婚。"

    沈相据说当场摔了茶盏,沈夫人哭晕了两回。

    这些事跟我没关系。

    我在营里操练,每天扎马步、练刀、跑三十里负重。上辈子的记忆还在,身体却是二十岁的,得重新磨。

    我知道自己这辈子该做什么。

    上辈子我的仕途,全靠战功一刀一枪拼出来,没沾过沈家半点光。相反,沈家人嫌我出身低,嫌我拖累了沈若棠,三十年里没给过我任何助力。

    如今既然不娶她了,我反倒轻松。

    用不着在官场上束手束脚替沈家周旋,用不着为了她的颜面推掉上峰塞来的妾室平妻,用不着在军中应酬时避讳"惧内"的名声。

    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往上爬了。

    第七天,营里来了个老兵传话,说有人在营门口找我。

    我出去一看。

    是沈府的管事,姓周,五十来岁,一张脸上堆满了笑。

    "林小将军,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叙。"

    我看着他。

    上辈子这一幕也有。

    那是火灾后的第七天,沈相把我叫过去,在书房里跟我谈了一个时辰。

    谈的内容很简单——你救了我女儿,毁了她的名声,你得负责。

    我那时候二十岁,热血上涌,满脑子都是那个姑娘在火光中的脸。

    我答应了。

    然后用三十年的时间后悔。

    "林小将军?"周管事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