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酒碗没动。
上辈子,这位殿下在火起时第一个跑出后院。
他跑得比谁都快。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冲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院门外,脸色发白,袖子上沾了一点灰,身边的侍卫正替他拍衣裳。
他看见我往火里冲,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退了婚。
理由是"沈小姐名节有损,不堪为皇子妃"。
名节有损。
是我背她出来的,是我毁了她的名节。
可把她丢在火里烧死,他倒是能保全她的名节了。
我喝完碗里的酒,等着。
入夜,后院方向传来尖叫。
有人喊走水了。
我坐在原位没动。
周围人乱作一团,推搡着往外跑,有人踩翻了桌子,有人撞倒了灯架。
我稳稳坐着,又给自己倒了碗酒。
火光从后院方向映过来,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有人哭着喊:"沈小姐还在绣楼!沈小姐还在上面!"
我抬头看了一眼火光的方向。
二层绣楼的窗户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挣扎。
我端起酒碗。
喝了一口。
放下。
上辈子我已经救过你一次了,沈若棠。
这辈子,我等着看你的殿下来不来。
【第二章】
人群涌向后院方向,又被火势逼退。
我靠在柱子上,看着那些文臣武将慌作一团,有人跑去找水,有人跑去报官,还有人干脆翻墙就逃。
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往火里冲。
我等了一盏茶的时间。
二皇子出现在院门口。
他身边围了四五个侍卫,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有个小太监跪在地上扯他的衣摆,哭着说:"殿下,沈小姐还在里头啊!"
二皇子站在那里,嘴唇紧抿,目光越过火舌看向绣楼方向。
他没动。
我看得真切。
他的脚往前挪了半寸,又缩回去了。
然后他转头对身边的侍卫说了句什么。
侍卫摇了摇头。
二皇子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了一步。
我嘴角动了一下。
上辈子我没看见这个画面,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在火里了。
原来如此。
他不是不知道沈若棠在绣楼里。他知道,他站在这里,看着,然后退了回去。
好一个情深意重的二殿下。
绣楼二层的窗户被火苗吞没了半边,里面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咳嗽。
我认出了那个声音。
三十年的夫妻,哪怕她从未让我进过她的卧房,我也听了三十年她咳嗽的声音。
我手指收紧了一下。
松开。
不去。
我告诉自己,不去。
这时候,一个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不是我,不是二皇子,不是任何一个体面人。
是个马夫。
沈府养马的一个半傻子,平日里只会咧嘴笑,话都说不利索,喂马倒是喂得好。
他个子矮,肩膀宽,跑起来步子歪歪扭扭,脑袋却一根筋地往火里扎。
有人喊他:"大牛!回来!你疯了!"
他不听。
一头扎进浓烟里。
我站直了身子。
这一幕上辈子没有。
上辈子是我冲进去的,这个马夫根本没机会。
原来即便没有我,也有人会去救她。
一个痴傻的马夫。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火舌卷了过来,热浪隔着这么远都能灼到脸上。有人拿湿布捂住口鼻,有人往后退。
二皇子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自然,脚步不急不慢,像是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上辈子你退婚时说"名节有损",好像是我毁了她的名节。
现在她还在火里,你就走了。
你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