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个孩子。五六岁,男孩,蜷缩在烧焦的墙角,浑身是灰,但没受伤。
他不知道父母在哪,不知道家在哪,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叫“正男”,姓什么不记得了。
士兵把他抱起来,他搂着士兵的脖子,不哭也不说话。
他搂得很紧,像怕士兵也会消失,士兵的眼泪滴在男孩的灰发上,在灰上冲出两个小坑。
凌晨六点,首相官邸。
内阁官房长官推门进来,西装皱了,领带歪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中野的辞职声明。
他念了一遍,声音沙哑。
“鉴于东京都内发生的大规模暴乱,以及政府在此次事件中暴露出的严重失职,本人决定辞去内阁总理大臣职务,对于K计划的启动和实施,本人承担全部责任,向国民道歉。”
中野听完,点了点头。
“加上一句,向死难者表示沉痛哀悼。”
内阁官房长官在文件上加上了这一句。
“什么时候发表?”
“现在。”
……
九点,东京湾外海,东大海军鲁省号航空母舰。
海面上没有风,太阳从东边的云层里钻出来,把海面染成一片惨白。
东大舰队和南华舰队的舰艇在东京湾外海排成三个巨大的环形战斗群,外圈是驱逐舰和护卫舰,中圈是巡洋舰,内圈是航空母舰。
舰炮指向天空,导弹发射架舱盖打开,舰载机在甲板上排列整齐,飞行员坐在座舱里,引擎已经预热。
这不是演习,这是战前准备,只差一道命令。
周黎站在舰岛的露天观察平台上,手里没有望远镜。
他用肉眼就能看到远处的陆地,东京的海岸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细线,把蓝色的海和灰色的天空切开。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一动不动。
没有人敢打扰他,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信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文件夹里装的是今天凌晨从首都发来的密电,密电的内容是要向樱花国政府递交的最后通牒。
他等了快一个小时了,等周黎转身,等周黎开口,等周黎说发。
周黎终于转过身来,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眼。
他目光从东京的海岸线收回来,落在张信鸿脸上。
“念。”
张信鸿翻开文件夹。
“东大政府对樱花国政府提出以下要求,第一,樱花国政府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宣布解散自卫队,陆上自卫队、海上自卫队、空中自卫队,全部建制立即解散,所有人员解除武装,所有装备移交东大和南华王国联合监督委员会,第二,樱花国政府必须将福岛第一核电站及其附属设施的全部控制权移交给东大和南华联合监督委员会,包括核电站本身、地下核武器研制基地、所有核材料、所有技术资料、所有设备清单、所有人员名单,第三,樱花国政府必须将K计划的所有参与者,从决策者到执行者,从首相到工程师,全部移交给东大和南华联合监督委员会,接受战争罪行审判。”
“第四,樱花国政府必须将国防、外交、财政三大主权移交给东大和南华联合监督委员会托管,托管期限为五十年。”
“第五,樱花国政府必须在上述条件全部满足后,与东大和南华王国签订和平友好条约,确立三国之间的永久和平关系。”
张信鸿念完了,合上文件夹。
海风翻动了他手中的纸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远处传来的掌声,又像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周黎沉默片刻,脸上浮现一抹笑容。
“这五个条件,他们不会接受。”
“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让他们接受的,是让他们拒绝的,他们拒绝了,我们就有理由。”
他转过身,看着东京的海岸线。
“我们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接收的,他们同意,我们接收,他们不同意,我们打进去再接收,结果一样,过程不一样,过程是他们的选择。”
……
九点半,东京,首相官邸。
临时首相官邸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窗帘拉着,灯开着,所有人的脸都被日光灯照得惨白。
中野已经辞职了,新首相还没有选出来。
内阁还在,内阁官房长官暂时行使首相职权,但没有人知道这种“暂时”能持续多久。
内阁官房长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东大和南华联合发来的最后通牒。
翻译件只有几页纸,但他看了好几遍,不是没看懂,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解散自卫队,交出福岛,移交战犯,托管主权,签订条约。
“他们疯了。”
防卫厅长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到。
“他们没疯。”
内阁官房长官没看他。
“樾楠也以为他们疯了,樾楠现在在哪?从地图上消失了,他们没疯,疯的是我们,我们在福岛地下造核弹,我们才疯了。”
外务大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在抖。
“自卫队不能解散,解散自卫队,我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没有军队,东大的航母,南华的巡洋舰,几百艘军舰,我们要军队干什么?打他们?打不过。”
海上幕僚长摊开双手又收回,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福岛不能交,那里有核材料,有技术资料,有人员名单,交给东大,樱花国的核技术就全完了。”
“不交,东大自己拿,他们拿的时候,就不是移交了,是抢,抢的时候,会死人,死很多。”
内阁官房长官把翻译件合上,放在桌上,用双手压住纸的边缘。
“东大给了我们二十四小时,从今天上午九时开始算,到明天上午九时,明天上午九时之前,我们必须给他们答复,同意,还是不同意。”
“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他们的飞机会飞过东京上空,他们的导弹会瞄准我们的每一座城市,他们的士兵会登陆。”
“米国人呢?米国人不是在我们的横须贺基地有驻军吗?米国人会帮我们吗?舰队不是在东京湾外海吗?米国人会跟东大打吗?会为了樱花国跟东大开战吗?会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米国大概率不会,不会为了樱花跟东大开战。
樱花不是米国的本土,樱花不是米国的核心利益。
米国的核心利益在欧洲,在中东,在石油,在美元。
内阁官房长官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东京在冒烟,涩谷方向有一道粗粗的黑烟柱,新宿方向有一道,池袋方向有一道,上野方向有一道。
不是战火,是民火。
是自己烧起来的。昨夜几十万人在街上砸,在烧,在抢,在打。
一夜之间,东京的几条最繁华的商业街变成了废墟。
几万栋建筑烧毁了,上万人伤亡。
暴乱平息了,但烟还在冒,像一根根手指,指着天,指着他们,指着那个在福岛地下造核弹的人。
“给东大回复,说我们需要时间,说我们需要国会讨论,说我们需要……”
“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东大在等,等我们同意,或者等我们拒绝,同意,他们接收,拒绝,他们打进来,没有时间了。”
内阁官房长官转过身,脸在逆光中看不清。
“通知自卫队,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十点半,横须贺,米国舰队司令部。
斯普鲁恩斯海军中将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屏幕上的态势图比昨天更拥挤了。
东大舰队,南华舰队,米国舰队,三支舰队在东京湾外海挤在一起,距离不断缩小。
东大的航母战斗群在最内圈,南华的巡洋舰战斗群在东大的外围,米国的驱逐舰在前出位置,被夹在中间。
不是想被夹在中间,是被挤在中间。
东大舰队在前进,南华舰队在前进,米国舰队不想退,也不能退。
退一步,盟友没了,进一步,战争来了。
“将军,东大舰队发来信号。”
通信兵摘下耳机。
“念。”
“东大舰队正在执行例行训练任务,请贵军保持安全距离,避免发生意外。”
斯普鲁恩斯的手指在指挥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例行训练,在东京湾,用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措辞。
“回信号,米国舰队正在执行例行巡逻任务,请贵军保持安全距离,避免发生意外。”
“将军,东大舰队又发来信号。”
“念。”
“东大政府和南华王国政府已向樱花国政府递交最后通牒,要求樱花国政府在二十四小时内解散自卫队,交出福岛核电站控制权,请贵军不要干预,避免误判。”
斯普鲁恩斯的手指停了。
“参谋长,联系华盛顿。现在。”
……
华盛顿。
总统克莱恩刚刚结束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紧急会议,正从会议室走回椭圆形办公室。
走廊很长,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的身后跟着国务卿伯恩斯,国防部长泰勒。
“东大人要樱花解散自卫队。”
克莱恩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自卫队解散了,樱花国还有什么?一个没有军队的国家,一个没有军队的国家,算什么盟国?”
伯恩斯跟在他身后。
“东大人的条件是,解散自卫队,交出福岛,移交战犯,托管主权,签订条约,五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樱花人不会接受,我们也不能接受。”
“不接受就打仗?”
“不接受,东大就打。”
克莱恩在椭圆形办公室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几个人。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昨夜没睡。
“泰勒,我们能做什么?”
国防部长泰勒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舰队在东京湾外海与东大舰队对峙,我们有一艘航母、两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两艘潜艇,东大有两艘航母、八艘驱逐舰、六艘护卫舰、大海四艘潜艇,南华有一艘巡洋舰、两艘驱逐舰、六艘护卫舰、差不多四艘潜艇,兵力对比,我们处于劣势,如果开战,舰队会在开战第一小时失去战斗力。”
“从本土增援呢?”
“最快的是‘尼米兹’号航母战斗群,从南大洋赶来,需要四天,‘企业’号从地中海赶来,需要一周,海军陆战队从冲绳登船,需要两天,两天之内,东大可能已经登陆了。”
克莱恩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没有脱西装,没有松领带,没有解扣子,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给樱花国发报,告诉他们,米国支持他们捍卫主权,告诉他们,米国反对东大和南华的最后通牒,告诉他们,米国将坚定履行安保条约的义务?”
泰勒摘下眼镜,慢慢的擦。
“强硬,用什么强硬?我们的航母比东大小,我们的巡洋舰比南华少,我们的导弹比他们落后,樱花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我们说不说,是另一回事,说了,他们至少知道我们还在,不说,他们以为我们跑了。”
泰勒把眼镜戴上。
“樱花人不会跑,他们没地方跑,他们只能站着,站着挨打,或者站着投降。”
“他们不会投降。”
克莱恩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樱花人就是一群疯狗,二战的时候不投降,现在也不会投降,他们只会战败,战败和投降是不一样的,投降是自己决定的,战败是被打败的,他们不会自己决定投降,他们只会被打败。”
泰勒合上文件夹。
“那我们呢?我们会在樱花被打败之前做什么?”
克莱恩沉默了,他本想用樱花给东大放血,但南华王国不按套路出牌,海军主力已经全部出发,摆出一副要决战的架势。
国会害怕了,禁止和东大南华爆发战争!
其实他也怕,南华的实力就能和米国抗衡,东大要是全力出手,那就是灾难!
“我们会在樱花被打败之前,看着他们被打败,然后我们会谴责,会制裁,会封锁,会做一切不用流血的事,但不会流我们自己的血,樱花人的血,让樱花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