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议事,后宫之中的妃嫔大多不太关注,很多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位夫人倒是听闻了消息,却也不在意,七皇子么,无人关注的小可怜,是走是留都不会牵动她们的心绪。
偶有说起来的时候,也只说“没了亲娘照看的孩子,就是在这宫中也活不好的。”
夜深人静,七皇子所在的如同冷宫一样的地方突然多了些响动,阳少子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摸进来的,身上沾了些草屑,头发上还似蒙了些蛛丝,灰扑扑的冒出来,弓着腰躲在窗下小声说话。
“……舅舅要我去齐国?”
七皇子的声音也压低了,属于孩童的音色有几分尖锐,即便放低了,还是带着一种刺挠挠的味道,像是对此颇为不满一样。
黑黝黝的瞳仁儿看人的时候多了几分专注,于不甚明亮的夜色之中看来,也好似带着些鬼气,房中的烛火是稀罕物件,至少对一个无宠的皇子来说,不是什么能够随意浪费的,这时候并没有点燃,只有外头的月光,倒映在那黑瞳里,弯刀一样多了几分冷锐逼人的意味。
阳少子哆嗦了一下,夜风有点儿凉,他也是养尊处优的人物,受的这般苦过来通风报信,实在不想多待,亲情的分量在他这里真的没有那么重。
“你别担心,大王今日虽否了,可他总会答应的,到时候你就跟着齐国使臣到齐国去……”
阳少子记得嫁到齐国那位公主,如今的田夫人很是受齐国大王宠爱,她是七皇子的亲姨母,只念着那一份姐妹亲情,应该都会对七皇子好的,那以后也就不用他操心什么了。
在七皇子的生母,那位倒霉的偷盗兵符不成的田国公主未死的时候,阳少子也曾这样偷摸过来传递消息,在这宫中,不受宠的妃嫔所住的地方,连下人都少,也不怕什么人看到。
比起信任下人是否能够传递消息到正确的人手里,阳少子总是更信任自己,当然,也是因为他并没有足够的钱财收买宫中的人手,还不如自己借着来宫中办事的机会悄悄过来。
路上若是被谁碰见了,偷偷塞上几个银元也能解决一下封口的问题,这种“意外之财”的耗费,比起长期买通某条道路来说花费少多了。
“一定要去吗?”
七皇子平日里不爱说话,但不傻,听到齐国那位亲姨母要接自己过去,欢喜之余是满满的疑惑,从未见过的人对自己有亲情吗?
“一定要去。”
阳少子没有跟七皇子说那么多,他这次过来就是通个气,让七皇子这几天安分点儿,不要犯错或者怎样招惹注意,几天之后,他是肯定会被送往齐国的。
同一天夜里,一位卿大夫正在跟齐国使臣交谈,两人说起的也正是有关七皇子入齐的事情,舍弃一个无用的皇子,换来实实在在的金银,以及自己家族的某些好处,这笔买卖还是挺划算的。
卿大夫没怎么犹豫,假意斟酌一下就同意了,齐国使臣离开的时候满面笑容。
跟随齐国使臣一起的还有田国国君派来的人,对方并不明白齐国为什么非要这么一个梁国的皇子,当质子吗?好像也没必要啊!
齐国使臣笑而不语,所谓未雨绸缪,自然要在某些地方早做准备。
说白了,谁都知道这是阳谋,明明有宋陈两国的例子在前面,可很多时候,人们还是会相信其中还有亲情的力量。
等到齐国使臣回到驿馆,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祝余。
“好久不见,未知公子可好?”
齐国使臣笑着拱手为礼。
看着他从外面进来,等候已久的祝余并不意外,他的眉心微皱,似乎有什么未解的难题困扰心头,跟人说话的时候都有几分心不在焉,回礼仿佛也带着些敷衍。
齐国使臣不以为意,在梁国大王面前都能挺起胸膛说出诉求的齐国使臣,在面对祝余的时候,似乎多了些讨好的意味,不知道是否是敬重对方未来会成为梁国大祝的身份,还是说见到这位就相当于见到了梁国大祝。
挂在唇角的笑容多了几分玩味,有意思,梁国大祝难道要叛国不成,竟然会来找自己?
齐国使臣对这次不在意料之中的见面感觉十分之微妙。
大祝主祭祀,一国之礼祭,与国同休,那些宣称忠君的朝臣可能因为家族因为利益因为各种问题背叛国君,唯有大祝不会,这个职位是神性的,有某种代天巡视的意味,他们的立场往往更加坚定,绝不会被世俗的选择困扰。
那么,梁国大祝想要来见他国的使臣,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是大白天,也许还算光明正大,这样的深夜相见,似乎本就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齐国使臣脑海之中已经冒出好几个念头,又很快拍灭,目光投向祝余,等待着对方的解惑。
“安好。”
祝余回礼,他的动作优雅,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韵味,摇曳烛光之中,那映在衣袍上的绯色纹路透着神秘。
两人相见,同去室内,屏退旁人,祝余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行人可曾听闻宫中多了一位美人?”
“哦,可是那郑美人?早有听闻,还未曾得见。”
齐国使臣心中一动,面上多了几分好奇之色。
祝余微微摇头:“并非郑美人,而是另一位,颜色殊丽,世间罕有的美人。”
他对伏瑶抱有好感,言辞之中不免多了些感情,隐隐的怅然若失,难以遮掩。
“哦?”齐国使臣自然听闻这位的名声,早就把那先一步入宫的郑美人给比下去了,不过,他的确未曾得见,也不知道是何等颜色,竟然让未来大祝都如此魂牵梦萦。
“那样的美人,实在不应在小国久留,当奉到上国才是,不知行人以为然否?”
祝余听出齐国使臣那一句疑问之中的潜在含义,他不敢再多说,生怕自己泄露更多心绪,索性垂下眼来,传递了大祝的意思。
齐国使臣眼睛一转,便明白这是要祸水东引,大祝一心为了国君,竟是想要私下做这等交易了,这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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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外的。
“这……”他一时沉吟,并不准备马上答应,反而说起此来梁国之事。
祝余面色平静:“行人所虑必能成的,只要顺水推舟……”
大祝有意将那美人送到齐国,自然不会指望着齐国使臣能主动索美,承担可能引发齐梁两国不合的责任,所以,齐国使臣实在不必忧虑太多,只要她愿意带人走就可以了。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早早休息,而是点灯熬蜡,私下串联,等到次日的朝堂上,这串联的威力显现,大王竟是一口气同意了两件事,一件就是前不久还被他反对的送七皇子入齐,另一件更为离谱,竟是要送美入齐,那美人就是伏瑶。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郑美人是后宫之中得到消息比较快的了,她第一时间就冲到伏瑶那里,跟她说这件事,竟是比还没下朝的大王还要快了一步。
伏瑶的学习进度比较快,如今已经能够听懂一些简短的句子了,磕磕绊绊听明白郑美人说的意思之后,有些困惑地重复:“送……入齐?”
在她的理解之中,她都进了梁国大王的后宫,也有了美人位份,竟然是还能被送到别的国家吗?
几个意思啊?
古代女人的命运这么漂泊不定的吗?不是有个说法叫“从一而终”。
当然,她也没想过对梁国大王从一而终,但,自己想不想,和别人送不送,完全两个概念啊!
作为一个女人,对这种不由自主的命运,伏瑶深恶痛绝,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了,凭什么要替我选择?
郑美人操心的倒不是入齐的事情,在她看来,美人被赠送给其他人,哪怕是大王的被人被赠送给其他人,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在她入宫前还听闻大王把宫中的一个妃嫔送给了一位将军呐。
更不要说大王后宫之中的妃嫔也不全是最初就跟着大王的,有些个也是朝臣送上来的,在此之前也不是处子,甚至还有个是有孩子的寡妇,孩子还养在那位朝臣家中充当养子呐。
这些都是郑美人入宫之后听闻的,只能说,宫中的妃嫔不是固定岗,还是能够跳槽的。
伏瑶并不知道这些,她这会儿也没想过要知道这些,深深蹙起的眉头不自觉涌现些许怒意,这件事,难道就这么听之任之?
她自然是不愿意的,可要是不同意,又能如何呢?伏瑶现在对语言的掌握也就是普通水平,稍微长点儿复杂点儿的句子,她就有可能听不懂,甚至理解错误,真要逃出去,怎么辨认方向,怎么维持生活,怎么……这中间的问题每一个都远超掩饰美貌的困扰。
郑美人也在为她着急,不是着急伏瑶能不能逃走,能不能在逃走之后在外面好好生活下去,而是着急齐国要人并非好意,还有离开王宫所必然会面对的种种危险,万一齐国使臣见色起意,伏瑶不就危险了吗?
再见到伏瑶怒容之后浮现的忧虑之色,她竟是比伏瑶还要忧虑十倍,在大殿之中来回转圈圈,怎么办,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