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诺亚还在家里,许存把庄小沢带回了他自己的公寓。
庄小沢本来就累,在医院经历了不开心的事情,才过了几个小时,又开始感到累,许存放好温水,抱着他把他放进浴缸里,没一会,庄小沢就枕在浴缸边睡着了。
他意识模糊,但隐隐之中还是能够感知到外界的动态。他感觉到有人用毛巾为他擦手,细致到每一个指甲尖。
接着,用一张毛茸茸的毯子,包着他,将他抱起来。
庄小沢听到走路时棉拖落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
轻柔但真实。
紧接着,他被放到床上。
窸窸窣窣的,有人为他套好上衣。
嘴巴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庄小沢听见自己的声音既远又近,含糊不清地嘟囔。
“……”
许存凑过来,让庄小沢的头靠在他的肩上,生怕吵醒了庄小沢:“怎么了,小沢,我弄痛你了?”
庄小沢又说了一遍,声音细微,更刚出生的小奶猫一样。
“……”
许存认真辨认,才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说:“……你好辛苦。”
许存刚才在医院里被气的一肚子火都在这一刻散掉,他没有着急让庄小沢躺下去,只是把庄小沢更紧地搂在怀里,情不自禁放缓了声音,问他:“怎么了?”
“不要生气了……你生气的话……”
“我生气的话?”许存顺着他的话追问。
“我会……”庄小沢的声音越说越低,他又要陷回梦境了,“我会……心疼你呀。”
“真的,会很心疼,很心疼的。”
像是在说梦话,庄小沢的尾音拖得很软。
许存垂着眼听着,眼皮轻轻颤动。
过一会儿,庄小沢已经彻底睡过去了,许存才把他放到床上,牵起他的手,唇贴在他还泛着粉色的指尖,应了一声,“嗯。”
*
庄小沢这一觉睡到了傍晚。
久睡过后反而浑身无力,脑袋迷迷糊糊的,庄小沢坐起身后,披着原本盖在身上的空调被在床上坐着发呆,几秒钟后,才摇摇晃晃地下床。
他睡迷糊了,身上还是披着被子。
梦游一般,晃晃荡荡走过客厅。
许存正在和什么人打电话。
“……是,今晚我和他就先不回去,诺亚麻烦您了,辛苦了。”
庄小沢走过去,靠在他后背上。
已经长成男人的许存比他高,肩又宽大 ,他的头抵着他的背,像靠着一堵坚实的墙,稳稳当当的支撑着他。
许存和王姨交代清楚诺亚的事情,就挂断了电话。
转身将身后散发着小动物特有温度的庄小沢抱起来。
庄小沢小小的惊呼一声。
洁白的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地板是实木的,所以庄小沢赤着脚走过来没有发出一点二十声音,直到被他抱住,许存才知道他醒过来了。
地板温度微凉,似乎将白皙的肌肤冻红了一点点。
许存问他:“怎么没穿鞋?”
庄小沢懵了懵,说:“忘记了……”
他的头发被睡得翘了起来,神情懵懵懂懂,眼睛里都是纯然的水光,被许存抱在怀里,一脸无辜地回答问题,乖得要命。
许存笑了,吻了吻他的额头,“真可爱。”
他和庄小沢坐到沙发上。
“小沢。”他的表情认真。
“嗯?”
“待会,你能和我去一个地方吗?”
庄小沢点头:“可以。”
*
晚饭后,许存开车载着庄小沢去到他所说的地方。
道路越来越熟悉。
庄小沢认出这是他们高中学校的附近。
有一段小巷很多,许存七拐八弯的,再出来时,竟然是庄小沢完全不认识的另一条路。
许存将车停在了路边,替庄小沢解开了安全带。
“就是这里。”
这里?
庄小沢迷惑,就着已经变得朦胧的光线观察四周。
这一带是老城区,住的人已经很少了,出奇的静谧。
远处,有一座建筑很醒目。
“那是……”
“教堂。”
许存走上前来,和他并肩。四周没人,又快天黑了,他直接牵住庄小沢的手,慢慢的十指相扣。
低声说:“很久以前就废弃了。”
门槛有些高,他跨过去后,扶着庄小沢,让他走过来。
里面并不昏暗,外头的光透过彩窗射进来,反而添了几分神圣感。
庄小沢问他:“那你是怎么知道这儿的?”
许存:“我过暑假来A城,常常跑到这里来。”
为什么?
庄小沢还没问出口,许存就接着说:“遇见你之前,我对很多事情都不感兴趣,围绕在我身边的,不管是人或者事,在我眼里都是无趣的。”
“每一天我都能听见很多的杂音,只有在这里,我才会觉得安静。我长大以后,习惯那些声音,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但是,我最后一次来,是在高中,”许存转头看他,“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庄小沢声音轻轻:“为什么?”
“那天,我正式搬来A城,”他握着庄小沢的手紧了紧,“我看见了你的照片。”
“我喜欢了两年的那个人不是女生,可是,我还是想要他,他是我独一无二的初恋,我想要他的想法已经盖过了从前那些聒噪的杂音。”
“太反常了,我从学校出来,没有回家,来到了这里,希望我能稍微理智一些。”
“有用吗?”
“没有,”许存笑了笑,“我在这里还许下了一个誓。”
“这个誓言,它属于你,今天我带你来就是把它真正地交到你的手里。”
许存松开他的手,单膝在他面前跪下。
银质纯粹的光在教堂彩窗的彩色投影下一闪。
许存的另一只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着一枚戒指。
庄小沢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做,心跳个不停,指尖都在颤抖,差点连许存在说什么都听不清。
“从此以后,我要永远和他在一起,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不论是什么人,我都不会允许他们带走他,”许存抬头看他,眼睛里黑得发亮,“小沢,这个誓言,你愿意收下吗?”
“我……”庄小沢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在发抖,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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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再开口,声音更加沙哑,像是哭过了,“我,我愿意。”
我愿意。
许存也在紧张,手也在发抖,差点没能将小小的指环成功套到庄小沢手指上。
最后他低头,吻在戒指上。
说:“小沢,我爱你。”
“永远都爱你。”
永远,这个词从许存口中说出有无与伦比的信服力,庄小沢知道,这份爱一定会无尽地蔓延。
直到死亡降临。
这是多么重的分量。
少年时期的庄小沢,曾经害怕过,害怕自己无法接过这样一份爱。
可是这一次,庄小沢没有害怕,也没有躲。
他下定决心要接住许存的这一份爱了。
他的手没有收回来,抚过许存的侧脸。
“那么,我也用一个誓言和你交换吧。”
庄小沢一词一句,无比认真地说:“许存是我的爱人,伴侣,唯一的丈夫,从今天开始,我会敬重他,珍惜他,不论身处何地,我都不会离开他。”
他俯身,吻在许存的额头。
“直到永远。”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
几天后,亲子运会如期举行。
经过一番努力,第一名终于还是被庄小沢他们三个人一起拿下了。
他们在领奖台上拍下了纪念照,那张照片被冲洗出来之后,被很珍惜地装裱好,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看到这张照片,也许当时参加了那一次亲子运动会的家长们都会记起那一个独特又扎眼的亲子组合。
小孩是混血,身边的两个大人都是青年,一个是漂亮冷艳,一个英俊温和,两个人看上去都像是不会肯拉下面子来参加运动会的年轻人,但没想到都那么拼,硬是拿到了第一名。
照片上,三个人都有些狼狈,被两个青年一起抱在中间的小孩笑得很开心,左边纤细一点的青年抿着唇,像是不习惯对着镜头微笑,有些青涩,但是眼底里的笑意很真切。右边高一点的青年看着他,也在微笑。
在画面中央,他两个一起抱着孩子的手叠在一起,指节上,两枚款式一样的戒指都闪着光。
越过客厅,卧室的门开一了小道。
房间里,庄小沢正打着电话。
他和许存开始着手准备新房子,对于房子的设计,他不打算全都交给装修公司去做,想要尽可能地参与其中。
代价就是这一段时间他一直都在打电话和那边的人交涉沟通。
电话来的突然,庄小沢才起床,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在一旁的桌上翻出纸和笔,听着那边的话,同时快速地画画做笔记。
他的手没有空,只能用肩勉强地夹着电话,动作有些变扭。
许存看见了,走到了他的身边。
庄小沢的头发长了不少,细长乌黑的,一直垂到了脸侧,晨光映到他脸上,仿佛为他蒙了一层轻盈的纱。
许存很自然地帮他用发圈扎好散落的头发,然后把他拿着电话放在耳边。
庄小沢知道他来了,让他也跟着看图,时不时偏过脸,和他低声商量。
窗外,阳光依然明媚,一切才刚刚开始,故事还要再走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