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晌,檀穗站在清雅宽敞的上房内,如在梦中,“大哥,你这是?”
崔兰斋站在檀穗身旁,瞧了眼穆春,意思很简单:自己编。
穆春对檀穗爽朗一笑,“我去碎雨小院办差那日不巧中暑,多得小郎君照顾,今日就当道谢了。”
“那有什么的,大哥实在太客气了。”檀穗感慨此人爽快大方,却也有些疑惑,“只是大哥在县衙做事,不怕那李鹦鹉认出你吗?”
一个县衙的捕快敢和县尊家里的堂公子抢房间,说不过去。
崔兰斋走到前头的圆桌旁落座,示意两人都坐,“我瞧郎君英武不凡,不似寻常衙役。”
檀穗没吱声,跟着在崔兰斋身后的位置坐下,好奇地打量汉子。
穆春也跟着落座,顺着话茬说:“崔郎君是明眼人,我的确不是县衙的人。”
他不敢和上官对视,撇眼看向檀穗,“不瞒二位,我是公门中人,此行从北方下来抓捕逃犯,先前那一出是怕打草惊蛇。”
檀穗了然,碎雨小院都是外乡人,被优先怀疑也是情理之中。他很有眼力见地说:“官差大哥你放心,我们不会多说的。”
“我自然相信两位。”穆春和气地说,“相逢便是有缘,小郎君叫我贾木就好。”
他说了是哪两个字,檀穗记下,说:“不敢直呼尊名,如果大哥不嫌弃,我就叫你贾大哥,你随便怎么叫我都行。”
穆春应下。
檀穗说:“贾大哥是追着逃犯来的吗?”
穆春说:“那逃犯酷喜美色,男女不忌,明日承恩寺人来人往,我怕他趁机作乱,便来看看。”
“哦……”檀穗联想到在巷子口看到的告示,忙向穆春求证,待对方点头,不由愤然说,“可恶的淫|贼,怎么这么难抓!”
穆春道出难处,“此人虽不是一等一的身手,却擅易容模仿,外貌形容千变万化。”
檀穗闻言略微思忖,脑子里突然出现四个字:百面郎君。
穆春眼尖,“莫非小穗知道此人?”
崔兰斋听檀穗傻傻一笑,澄清说:“没有没有,这等凶险的人物,我上哪儿知道去啊?”
“也是。”穆春没追问,只叮嘱两人稍加注意,不是他故意吓唬人,檀穗这般模样的最对百面郎君的胃口。
檀穗听了面色戚戚,忙说:“多谢提醒!”
穆春寒暄两句,便起身告辞了,檀穗将人送到门外,心不在焉地回去了。
崔兰斋见状说:“怕了?”
檀穗坦诚点头,崔兰斋安抚说:“人未必会出现,咱们稍微长个心眼就好,总归我们是两人同行。”
檀穗心说你一个病秧子,我也靠你不住啊,嘴上却很领情,“有阿兄在,我不怕!有我在,阿兄也不怕!”
在房间内休息片晌,檀穗拉着崔兰斋出门觅食,素面等物留着明日去寺里吃吧,今天的晚饭,檀穗跟随心意选择了一家小菜馆。
在角落的二人桌落座,檀穗打量食单,眼神贪婪,崔兰斋适当地提醒,“手伤未愈,吃清淡些。”
檀穗挠挠头,最多克制三分,点了葱醋鸡、糖醋小排、翡翠白玉汤、脆拌春卷这两荤两素,要了一盅清粥。
崔兰斋没有添的,最后吃了七分饱,和檀穗一道将餐盘清干净了。
回去的路上撞见李溪桥追着一女子,檀穗认出那是余茴,忙拉着崔兰斋的胳膊绕开了,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白日那小半天的路程对檀穗来说已经算舟车劳顿,回去沐浴洗漱后很快困倦上头,也忘记和崔兰斋抢床,往榻上一躺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崔兰斋看着榻上的“躺尸”,目光从那小半截白皙平坦的小腹上滑上去,上去将檀穗的衣摆往下扯了扯,抖开叠在一旁的薄毯盖在檀穗身上,转身熄了灯。
翌日一大早,承恩寺便出奇地热闹了。
檀穗捧着豆乳入寺,一路穿行所见,珍禽异兽、鲜腌食物等都在寺外,文房墨宝、针织饰品、日常杂货等一路往寺内摆放,种类极多。先不买,他将垃圾扔在路上的垃圾筐里,拉着崔兰斋拾级而上。
崔兰斋在大殿外停步,檀穗领了香,入殿在其中一只蒲团上跪下,仰视宝相庄严的金身大佛虔诚三拜。
崔兰斋的目光在那轻薄的背脊和挺翘的圆臀间来回打量,隐约觉得檀穗好似胖了些。
少年郎本就单薄,便是稍微圆润些也难看出来,檀穗紧接着起身转过来,小脸迎着光,熠熠生辉,初见时的疲惫和倦色确实真切地消失了。
檀穗万万想不到崔兰斋会在佛门重地打量他的屁股,出来后在殿门外捐了香火钱,又摇了根签,拿起来一看,写的是一句: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1]”
檀穗读了一遍,扭头见解签的队伍排了老长,便拿着签走回崔兰斋身旁。崔兰斋的目光落在他手中,他不好掩藏,便拿开崔兰斋看。
“春花秋月,四时风光,各有其妙。”崔兰斋说,“这是要小穗随遇而安,自得其乐的意思。”
檀穗莞尔,“我也是这么解的。”
崔兰斋观他神情松快,猜测这签是“灵”了,又听檀穗催他,“阿兄不去拜一拜吗?来都来了。”
崔兰斋敷衍,“腰疼,拜不下去。”
檀穗信以为真,宽慰道:“没关系,我替阿兄拜过了!但我不知道阿兄的籍贯,只能告诉菩萨佛陀,我是替琼州丰年县胜花街水月巷碎雨小院的崔兰斋拜的。”
那白拜了,“崔兰斋”只存在于他编造的谎言里。崔兰斋伸手捏捏檀穗的耳朵,很感谢似的,“小穗有心了。”
檀穗嘿笑,拉着崔兰斋往下去,要逛集市。
自从他穿到这里,逛街逛了不少,但逛集还是头一回,檀穗兴味盎然。这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一车接着一车,看得他眼花缭乱,都挑不过来,人也很多,比肩接踵的,甚至有番邦商贩来往其中。
檀穗四处张望,挑了几样小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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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买了花鸟刺绣的布袋子装上,已经将崔兰斋抛于脑后,直到看见一把色彩惊艳的花鸟画檀香扇,回头问崔兰斋喜不喜欢,这才发现崔兰斋不在身旁。
檀穗放眼望去,不同的人脸来回闯入眼帘,却没崔兰斋的身影。他忙回头问摊主,那摊主伸手一指,“那位郎君先前突然往那方去了,可能是去更衣。”
崔兰斋如果真的要去茅房,也该和他说一声啊,檀穗眼皮一跳,忙结了账,拎着一包东西往摊主指的方向去了。
檀穗穿过集市线,看到前面有一座玲珑塔,四周围着殿宇禅房,便上去找了几个师傅询问,但没人瞧见崔兰斋,倒是一旁有个打着赤膊卖糖的汉子听见他的描述,上来说:“可是一位穿着浅色薄纱大袖衫的郎君?”
檀穗说:“是霜色!”
“反正就是泛蓝的颜色嘛!”那汉子粗声粗气地说,“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
“没错没错!”
“先前我看见他往里头去了。”汉子往前面一指。
檀穗连忙道谢,快步继续往里头追去。
崔兰斋对求神拜佛和逛集都兴致缺缺,没道理突然一声不吭地就自己去逛寺庙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想到崔兰斋家里的情况,不禁猜测是不是崔兰斋那凶悍的兄嫂又派人来捅独自在外的弟弟了!
檀穗一路急行,越走人越少,似乎已经走出主寺的范围,前面是一片密林,隐约可见塔楼的轮廓。他停下脚步,冲里头喊一嗓子:“阿兄!”
嘹亮的嗓音荡开,无人回应。
虽然不是晚上,但一个人在林中穿行,檀穗还是有点怕。可转念一想,万一崔兰斋真的在里面,岂不是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檀穗踌躇一二,还是进去了。
走出一射之地,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男人,长得清秀白皙,他陡一看见檀穗,眼神一亮,见檀穗神情匆忙,便立刻上来询问。
檀穗道出缘由,对方听罢,伸手指向后头那座塔楼,“那位郎君应该是往那里去了。”
檀穗问:“敢问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灵飞塔,亦是一座骨灰楼,里面都是些无人收尸下葬的可怜人的骨灰,外面的人做善事,将它们暂放在塔里,承恩寺的师傅们便会择日举行法事,超度他们……”
男人说话时悄无声息地走到檀穗身后,檀穗闻到一股甜腻的花香,浑身都炸了毛,因为那是木犀香!
早些年江湖上有一则传闻,说百面郎君曾经装清纯白莲花哄骗了一个穷书生,对方姓名特别,就叫木樨。两人浪迹天涯,倒是恩爱,直到木樨发觉百面郎君是哄骗他的,一时大怒,决心要离了他,此举激怒了百面郎君,百面郎君便将其囚|禁了起来,多翻强辱。
木樨不堪受辱,一日趁百面郎君不在,竟咬舌自尽了,自此,本就是个坏胚子的百面郎君便在黑化变|态的道路上狂奔不返。
“啊,”百面郎君嗅了嗅檀穗身上的味道,“美人儿,你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