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放晴,巷子里都热闹了不少,偶尔都能听到别家的孩童在外面奔蹿的声响。
崔兰斋用完早膳便在廊上的摇椅上翻书,神情恹恹,不知是没精神还是谁招惹了他。檀穗抱着冰镇椰浆站在鱼缸前晒太阳,偶然瞥见崔兰斋的表情,猜测说:“阿兄是不是觉得吵闹?”
崔兰斋说:“有点儿。”
“哎,民巷自然比不得深宅大院。”檀穗嗦了一口椰浆,嗓子里甜津津的,“咱们这间院子还好,隔壁邻居暂时不在家,对门又没门户,要是前面几户,夜里谁家起来尿尿,隔壁说不准都能听见水声!”
“你夜里起来……”崔兰斋似说不出那两个字,“你起夜时我也能听见。”
檀穗才不羞,以前读书的时候和同学室友坦蛋相见也是有的,“那说明我有力气!”
不对,他突然反应过来,“我在茅房尿尿,你怎么可能听见?你是千里耳吗!”
崔兰斋不以招逗他为耻,还要差遣他,“有力气就把外面的撵走,吵。”
“好嘞,您的金牌打手已就位!”檀穗抱着椰浆汹汹地出去打开了院子,喊一嗓子,“喔诶!”
正在外面玩“老鹰捉小鸡”的孩童们都凑上来,围着他喊“小檀哥哥”。檀穗捏捏这个的脸,摸摸那个的头,其中一个抱着他的腰,往院子里探头,小声说:“那里还有个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在认真看书呢!”檀穗打商量,“哥哥给你们糖,你们去别的地方耍去,行不行?”
其中一个鬼精鬼精的,“给几颗?”
“嘿!”檀穗捏捏他的小圆脸,撂下一句“等着”,很快就拿着一只糖匣子出来,打开展示,“瞧瞧!”
里面是八宝格子,每个格子都装满了不同口味的糖果,包装精美得很。民巷里的孩子们都是寻常人家出身,平日便是有糖吃也都是便宜货,哪里吃过这种,登时都惊呼起来,一个个眼睛亮的赛星星。
檀穗笑眯眯地给他们介绍口味,然后将匣子给其中一个,“这可是崔哥哥买回来的,现在孝敬给你们,你们乖乖的,别打扰他看书。”又嘱咐说,“都分着吃,不要抢,再给你们徐真哥哥留一份。”
徐真是前头徐家的孙子。老徐家只有一对祖孙,老的早上在巷子外头摆摊卖葱油饼,檀穗但凡清晨出门就要去光顾,偶尔还会给崔兰斋捎带一只回来。崔兰斋这人挑嘴,早上少食荤腥,于是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吃俩饼。小的今年十岁,不在乡学读书的时候就跟着奶奶在食楼挣钱,老的洗碗小的跑堂。他年少懂事,是水月巷孩童们的“大哥哥”。
孩子们纷纷答应,簇拥着宝贵的糖匣子跑开了。
檀穗完成任务,却被他们的朝气感染,突然想到先前打算好的一项计划,回院里说:“我们出去放风吧!”
崔兰斋没抬头,“去哪儿?”
“承恩寺!”檀穗到摇椅前鼓动,“我觉得今年特倒霉,想去承恩寺拜拜!”
崔兰斋不信神佛,更不拜神佛,没必要去。他想到今晨的“不庄重”,此时并不想和檀穗出门,可当这个类似于“躲避”的念头一出现,反而又让他产生另一种不悦。
崔兰斋答应了下来。
“好耶!”檀穗兴冲冲地发令,“立刻出发!”
说罢就去寝室拾掇了,不给崔兰斋反悔的机会,但等崔兰斋拿着书跟进来的时候,他又颠颠儿地凑上去,小声说:“严二哥要去吗?”
崔兰斋反问:“你想他去吗?”
“那自然是不想的。”檀穗抬眼瞧着崔兰斋,“可阿兄若半日都舍不得和严二哥分离,我自然不能棒打鸳鸯呀。”
他还在不知死活地撩|拨,崔兰斋恶意地说:“若我和二郎是鸳鸯,小穗又是什么?”
檀穗想了想,微微仰头几乎和崔兰斋贴面,轻声说:“我和阿兄做野鸳鸯,不求同湖相依,只求隔岸相看。”
崔兰斋嗅到他唇间的椰香,抬指在那粉润的唇瓣上摁了一下,仿佛被那拙劣的情|话哄得上了钩,“好,我们不带他。”
檀穗抿了抿有点发麻的唇瓣,心满意足地笑弯了眼睛。
俄顷,野鸳鸯收拾妥帖,要游荡出门了。
檀穗将鼓囊囊的豆绿碎花腰包挎上,戴上一顶既漂亮又遮阳的竹篾顶帷帽,追到廊上给崔兰斋戴上另外一顶,“出门要做好防晒措施!”
他将面前的白纱挂在两侧帽檐,清丽丽的脸满是认真,崔兰斋微微垂首,眼神在这张脸上游移,突然下巴一痒,是檀穗替他系带的指尖从那里轻轻蹭了下。
严素出来时瞧见这一幕,脚步稍顿了顿,等两人分开才上前。
檀穗听见脚步声,假装很自然地往严素那边瞧了一眼,崔兰斋看在眼中,便也很自然地配合“小妖精”,扭头对严素说:“你不必跟着。”
严素闻言明显愣了愣,有那种很不愿意却又不敢为自己争取的迟疑和窘迫,檀穗看在眼里,良心稍感谴责,但职业素养要求他对严素露出个清纯的、暗含挑衅和得意的“小妖精”招牌微笑,紧接着便拉着崔兰斋亲亲密密地出门了。
崔兰斋看在眼中,有点想笑。
出了院子,两人顺着巷子往外走,路上瞧见巷子口的告示墙上贴了新东西,檀穗立马凑上去,一边看一边读道:
“丰年县正堂示仰阖县百姓知悉:今有采花贼哄掳男女,作恶地方,为缉贼以靖地方事,现贴出赏金告示。倘有线索,速报府衙,赏银一两,江湖义士若有能擒贼缉送府衙者,赏银五十两。恶贼张狂,阖县百姓注意门窗,小心出行。”
他读的抑扬顿挫,崔兰斋打趣,“小穗要揭榜?”
“咴!专业的事情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这种胆小如鼠的良民就不凑热闹了。”
崔兰斋笑而不语,但凡是知晓他身份的人,都会觉得檀穗此人胆大包天,堪为当世铁胆英豪呢。
承恩寺和胜花街一东一西,但都在县里,因此也不算太远,算下来约莫一个多时辰的车程。檀穗和崔兰斋到了最近的车行,租车换马雇车夫,一切准备就绪,便往东郊出发。
天热,檀穗怕晕车,一上车就将车帘挂了起来,又从腰包里掏出两只薄荷薰囊分别挂在两侧窗前。紧接着掏出包里的蒲扇,大爷似的往靠枕上一躺。
但事实证明,物理手段并不能完美防晕车,下车的时候檀穗还是晕了。
崔兰斋戴好帷帽,下车走到路边,檀穗蹲在那儿,眼神都飘忽了。
崔兰斋俯身摸檀穗有点发白的脸,檀穗迟钝地抬眼看他,蔫蔫儿的,“想吐……吐不出来。”
崔兰斋说:“非要出来受罪。”
檀穗哭丧着脸,“马车太晃了!”
崔兰斋放眼一瞧,四周道路上除了暂停的马车,还有许多小摊,大多是卖首饰、符篆、平安佩等寺庙周围常卖之物,或是蒲扇、饮子等消暑用品。
檀穗面前的白色薄靴一转弯,消失了,他没力气看它去哪儿,但它很快又回来了,紧接着,一杯紫色的饮子出现在他面前。
“哇!”檀穗忙伸手接过。
“此处没有五苓散,喝葡萄酪吧,好歹能清热解暑。”崔兰斋俯身替檀穗打扇。
檀穗喝了一口,喉咙一咕嘟,“好喝!”
崔兰斋将他拎起来,“站着喝,蹲久了更晕。”
檀穗站在崔兰斋面前,抱着竹筒咕嘟两口,抿抿嘴巴,傻笑着说:“能不能再来一筒!”
崔兰斋说:“我直接把摊买下来给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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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穗怪认真的,“那肯定喝不下吧,而且回去还得扛着摊,多麻烦啊。”
崔兰斋合扇在檀穗脑门敲了一下,檀穗惨叫一声,嘟嘟囔囔地跟着他往前走,很快又得到一筒葡萄酪。
先前梅雨,承恩寺也清净许久,待一放晴,又是香火旺盛。这两日尤其热闹。承恩寺每月初五都会举办交易集市,很多本地、外地的商贩都会来此地买卖,称得上丰年县每月最热闹的日子。距离远的大多会提前到达承恩寺附近住宿。
檀穗和崔兰斋商议找个地方住一晚,明日再回。
崔兰斋似笑非笑,“原是诓我来逛集的?”
檀穗嘿嘿一笑,“我是看阿兄在院子里闷得慌,带你出来嗅嗅新鲜空气呢,不用夸我,我就是这么贴心!”
崔兰斋作势要敲他脑袋,檀穗忙仰起一张脸,傻笑着求饶。但崔兰斋铁石心肠,还是给了他一下,檀穗抱着对人性的失望,嘀嘀咕咕地走开了。
既然人不少,必得要先把住宿的事情安排妥当,檀穗打听了一圈,拉着崔兰斋去了寺后面的水云小筑,据说是附近最好的一家客栈。
他没钱也不肯亏待自己,崔兰斋有钱,自然开口就要两间最好的上房,不料掌柜的歉然道:“上房只剩一间了。”
来了来了,影视剧经典的一幕——《小情侣出门在外入住酒店却只剩最后一间房》
檀穗清了清嗓子,勉为其难地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挤一挤吧!
话没出口,崔兰斋已经无奈地看向他,“只能委屈小穗住稍次一点的房间了。”
檀穗哪里愿意,“凭什么!”掏出钱袋往柜台上一放,“我也有钱!”
崔兰斋将自己的月白兰花纹钱袋放在檀穗的豆绿茉莉花纹钱袋旁,示意檀穗瞧一瞧二者天差地别的分量。
万恶的有钱人!
檀穗败了,败得很轻易,败得很彻底。但他不甘心,骨头很灵活地弯曲,一把抱住崔兰斋的胳膊,挤出个可爱的笑,“阿兄!阿兄阿兄,我们一起住吧,我给你端茶倒水!”
崔兰斋拆穿,“怕是端着端着,我的床就被你霸占了去吧?”
“诶!”檀穗不赞成,“这位郎君,请注意言辞,休得污蔑小生。”
崔兰斋哼笑,正要说话,便有一道男声插|进来——
“一间上房!”
听着耳熟,檀穗扭头看一眼,被打扮得富贵闪闪的李溪桥晃了下眼。对方倨傲地瞥他一眼,似乎在说:穷B闪开。
掌柜的为难地说:“郎君,最后一间上房已经被这两位郎君定下了。”
李溪桥哪里懂先来后到的道理,拿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搁,意思不言而喻。
掌柜见状赔笑,“本店房间明码标价,先订先得,若是坏了规矩,我这生意不好做啊,还请郎君体谅。”
李溪桥哪里肯听,“你知道我是谁吗?”
“哎呀!你知道你拒绝的是谁的钱吗?”檀穗一拍柜台,狐假虎威地一斜眼,“是咱们丰年县最尊贵、最有派头、天王老子来了都得退避三分的——李天神的钱!”
李溪桥再憨也听出味道了,“你个小白脸,阴阳怪气什么呢!”
“哪有?”檀穗娇娇柔柔地往崔兰斋身后一缩,“我夸你,你还生气,少爷就是难哄呀。”
“你!”李溪桥指着檀穗上前,被崔兰斋合扇打在手上,霎时疼得缩了回去。他张嘴就要骂,被崔兰斋淡淡地瞧了一眼,就骂不出声了。
眼见两方谁都不肯相让,掌柜暗道麻烦,这时,一个短衣长裤的汉子打帘进来,笑着说:“既如此,不如便宜了我?”
檀穗循声从崔兰斋背后歪头看去,认出来人竟是那日上门查询他们身份的那个衙役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