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穗吃饱喝足,和仇壹告别后便独自先行离开,没想到刚溜达过拐角就看见熟面孔,是崔兰斋带着严素从走廊对面拐了出来,两方刚好撞上。
“兰斋阿兄!严二哥!你们也在这里啊!”
崔兰斋等檀穗欢欢喜喜地蹦到跟前来才“嗯”了一声,这小饭桶果然红光满面,大为满足。
檀穗哪晓得姓崔的没口福,还暗暗编排自己,关心道:“你们吃得好吗?”
“尚可。”崔兰斋折身下楼,“早知你也要来,我们便与你一道了,剩一笔雅间的钱。”
崔兰斋可不是惜金的人呐。他先前在崔兰斋面前哭穷,转头就来连锁大食楼的雅间消费,好像不太合理,难不成崔兰斋在点他?檀穗一琢磨,解释说:“今天是我琼州的朋友请我,所以我没邀请你们,下次咱们再一起来呀。”
他趁机邀请,崔兰斋也自然答应。
两人下到大堂,堂倌迎上来殷勤问候,崔兰斋和严素都吝惜言语,只有檀穗搭理他,不仅赞扬食楼的菜品、环境、服务都是一等一的好,还说以后会常来。
他这般样貌好、性情好的人果真是招人喜欢的,崔兰斋瞧见那堂倌脸上的笑都真实洋溢了三分,连连说着吉祥话,欢迎檀郎君多来光顾。
等严素结账回来,三人一道离开了食楼。
“吃得好饱,我们从石桥回去,顺便消消食?”檀穗提议。
崔兰斋没意见,严素自然是一键跟随他的郎君兼情郎。
正是傍晚,停驻的建筑和来往的行人都像是披着一身彩霞织就的丝布,前面桥头那一棵石榴树更是艳上更铺艳色,着火一般。
檀穗眼睛发光,“真漂亮!”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他一定会把眼前这一幕照下来。他有几本特别厚的相册,分了旅游册和日常册,再加上他奶奶手里那本《檀兜兜成长记录》,乃檀家三大宝册……可惜没和他一起过来。
但没关系,檀穗走到石榴树前仰头盯着它,那些相册里的画面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深刻得不能再深刻了。
崔兰斋站在檀穗身后两步外,觉得檀穗在悲伤,但又很快消散了。
檀穗似乎就是很不擅长将自己困在不好情绪中的那种人,除了祖母相关。那天晚上他蜷缩在榻上,真的哭得很伤心。
檀穗退后一步,微微下蹲,两手上抬在脸前,对着树做了个很奇怪的手势,嘴里还“啪擦”一声。
崔兰斋请教,“这是什么仪式?”
“照相呀!”檀穗收回手,笑着转头对他说,“我看到了很美丽、很心动、很想记住的那一幕,于是将它‘啪擦’一下照了下来,记在了心里。”
崔兰斋不大明白,“直接记住不行么?”
“没情趣!”檀穗瞪眼,“这叫仪式感!”
崔兰斋合上折扇,微微抬手,表示受教。檀穗哼了一声,小老爷般大摇大摆地走了。
桥上人来人往,期间檀穗“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脚上趔趄着向后退。结实有力的手掌贴住他的后腰,男人胸膛的温度隔着半寸夏风和两件夏衣,若隐若现,檀穗偏头对上崔兰斋微垂的目光,羞赧又心动地笑了笑。
“慢点走。”崔兰斋轻轻推了下檀穗的后腰,收回手。
檀穗顺势转身和崔兰斋并排往前走,但一听到桥尾巴上有人吆喝着卖蔷薇露,就迫不及待地过去了。
崔兰斋跟上去,“不是消食?”
“这是喝的,不是吃的,而且夏天喝这个清暑化郁。”檀穗自有道理,接过老板递来的竹筒喝了一口,舒服地呼了口气。
崔兰斋示意严素付钱,拐弯往前走。
檀穗追上去,“阿兄要不要喝一口?”
崔兰斋闻言脚步微顿,偏头看去,小骗子羞答答的,睫毛颤动的速度十分的造作。他微微一笑,瞥了眼檀穗放在胸口的竹筒,“就这么喝?”
难不成要他埋头下去,那姿态像什么了。
他要檀穗将竹筒往上举些,并不知晓檀穗一咂摸,就咂摸出一点引|诱的意思,不由惊道:狗男人,还想玩皮杯!
所谓“皮杯”就是以嘴渡酒或是食物,将嘴当作杯子使,非常香艳。檀穗自然不能满足,不好意思地说:“哎呀,还在大街上呢!”
崔兰斋:“?”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檀穗,认为小骗子这招叫欲擒故纵,选择不上当,夺了檀穗手中的竹筒径自走了。
“?”檀穗立刻追上去和崔兰斋缠斗争抢,气势宛如护食的狗崽子,哪还有半点羞答答。
两人闹了一会儿,檀穗偃旗息鼓,抱住崔兰斋的胳膊蹦跶,“还给我还给我!”
崔兰斋请教,“是撒娇还是命令?”
“……”檀穗很屈辱地夹嗓子,“阿兄!”
崔兰斋将竹筒还给他,檀穗一把夺走,喝了一口跳出三步外,立马变了嘴脸,“狗东西!”
严素:“!”
纵然殿下隐藏了身份,檀穗打一来也就是个不拘束的性子,可这还是他头一回听见檀穗如此直白地骂崔兰斋!
殿下……严素小心地瞥向崔兰斋。
崔兰斋微微眯眼,露出个温柔的笑,“没听清呢,过来骂。”
檀穗听不见,扭头溜了。
等将蔷薇露喝完,他单方面的和崔兰斋和好,又凑回去和崔兰斋贴贴,崔兰斋抬扇要打他,他就把扇子抢了过来。
崔兰斋今天拿的是一柄雕漆纸面折扇,檀穗“唰”地开扇,扇面一笔风流行书,龙蛇飞动,只题四个字,“静、照、忘、求。”
他“哟呵”一声,贱兮兮地说:“很有禅意哟!”
“若是小穗,题什么字?”崔兰斋问。
檀穗扇了扇,说:“来财!”
崔兰斋说:“俗。”
檀穗忙对着崔兰斋一阵“招魂”念咒,“小钱钱,不俗不俗,快到哥哥这里来!”
“……”崔兰斋将扇子夺回,“啪”地合上在檀穗脑门敲了一下,“边儿去。”
檀穗捂头惨叫,控诉道:“能不能不要打头!打成傻子你负责吗!”
崔兰斋颇为惊讶,“还需要打吗?”
本来就是个傻子——檀穗听出言外之意,一阵龇牙咧嘴,恨不得对着崔兰斋的腰子捶一拳!
三人走到前面的第一道巷口,正要拐进去,却听见一道女声唤道:“小檀先生!”
檀穗循声看向巷口对着的河岸凉亭,一个丫鬟站在阶上对他招手,余茴从她身后的亭子走出来。
到了面前,余茴说:“小檀先生还记得我吗?”
檀穗说:“余姑娘。”
“李溪桥为难先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是我牵累了你。”余茴欠身赔礼,又说,“若先生不嫌弃,可来我家中做事,挣钱绝对不比外头少,也不必惧怕李溪桥。”
檀穗回了一礼,“是李鹦……李溪桥不讲道理,不关姑娘的事。至于干活的地方,多谢姑娘美意,但不用了,我已经有新的门路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先生往后若有需要,尽管找我。李溪桥自小骄纵,为人蛮憨,他误会我与先生私相授受,但他有一点却想的没错,”余茴说,“我的确对先生很有好感。”
崔兰斋和严素相视一眼,站在一旁静静听戏。
檀穗挠挠头,“那日在画馆,我已经和姑娘说清楚了呀。”
“是说清楚了,可你撒了谎。”余茴说,“那日你同我说你来丰年县是为了追求心上人,你正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她是位温柔漂亮的人,你的眼里心中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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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再没有旁人,要我死心,对不对?”
崔兰斋和严素同时看向檀穗。
檀穗说:“对啊。”
“可我都打听清楚了,你如今的确与人同住,却不是姑娘,而是两位年轻郎君。”余茴看向崔、严二人,“想必就是这二位吧。”
“不错。”檀穗一一介绍,“这位是我阿兄,这位是严二哥。”
余茴见礼,待两人回礼后便说:“既然如此,你就是骗我,你根本没有心上人,那所谓的姑娘只是你编造的。”
檀穗慢悠悠地说:“谁说我的心上人是姑娘?”
余茴笑了,“你的心上人不是姑娘是什么……”
她突然反应过来,舌头一颤,见檀穗泰然若素,崔、严二人又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皮囊,不由惊得倒退一步。
檀穗见她悟了,便说:“我当时从头到尾都没说我的心上人是姑娘呀,是余姑娘自己误会了。”
余茴捂住受惊的心口,“谁知你是断袖!”
“断袖咋了?”檀穗说,“我朝又不是没有好男风的。”
“那是少数嘛,谁会听到一个男子说自己有心上人的时候就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断袖啊!”余茴握住丫鬟的细胳膊,撇眼打量崔、严,猜测哪个是檀穗的心上人。
一个是“阿兄”,一个是“严二哥”,听起来应该是后者吧?
檀穗在人前放了大招,既要彻底断绝余茴的心思,又要让崔兰斋明白他心意不改,还想膈应严素,于是很三模三样地往严素那里瞥了一眼。
岂料这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刚好落在余茴眼中,恰好就成了眉眼传情,最终就让余茴确定了谁是檀穗的心上人!
余茴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了,既觉得檀穗和“严二哥”的确很般配,又感慨檀穗的这位阿兄着实开明,竟允许阿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断袖!
檀穗看着姑娘脸上风云变幻,“话已说开,姑娘,告辞。”
他挥挥袖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崔、严二人跟上,余茴扭头,看见那阿兄用折扇敲打檀穗的后脑勺,估计是责备檀穗当众道出断袖之事。檀穗捂着后脑勺仰头和对方说了什么,这下额头也吃了一记敲打。
果真是兄弟相处的样子。
再看那严郎君,他跟在两人身后,掺和不进去,估计是敬重心上人的阿兄,不敢言语,得更谦卑的缘故。
“没想到小檀先生是断袖,真可惜。”丫鬟叹气。
“唉,瞧着也很般配呀。”余茴很快便想开了,毕竟人家都是断袖了,还已经有了喜欢的男子,她再努力也是白费,“只是他二人未必容易。”
丫鬟眨巴眼睛,“怎么说?”
“纵然我朝民风开放,不禁男风话本,断袖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那都是秦楼楚馆或是富贵显赫人家的一时玩乐,但凡要来真的,哪一桩不是翻天的动静?轻则撵出家门,重则祠堂家法将人打得吐血三升,直接打死的都有!”余茴摇头,叹气说,“上明面都难,更不要说嫁娶了。”
丫鬟点点头,“的确如此,可崇帝便立了一位男后呢,说明此事并非不可行。”
“史书的确有载,说圣祖立奚家郎为后,帝后情深,生死相随,同棺长眠。可圣祖是什么人物?十七岁收燕国,二十四岁一统南北,兴我大雍,此等卓世建树,别说是立男后,更惊世骇俗的事情也做得。况且圣祖坐拥山河,权威压人,他要做什么,自然是无人能拦阻的。”
兄弟俩如此模样气度,家族气韵深厚可见一斑,这种人家的郎君想要同外面的男子断袖,只怕非常艰难。
余茴仿佛已经预测到二人被棒打鸳鸯那一幕,不敢细想檀穗那般光彩夺目的郎君面容惨淡时是何等的令人心碎,颇为惆怅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