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林曲径,云开清晓,院内一片宁静。
老许快步到墙下的菜圃前说:“春风巷来报,有人探查三郎君的身份。”
花清声坐在小凳上择小葱,没抬头,“什么人?”
“不知,只知其人来去自如,行踪隐秘,怕是不简单。”
“京城可有动静?”
“数十年如一日,没有。”
花清声抖了抖菜篓子,起身走出篱笆矮栏,“穗儿还在丰年县?”
老许点头,“自从到了就没离开过。这些年春风巷都没动静,这会儿突然有人出入,多半是丰年县那边出了问题……说起这事我就不得不多嘴说一句!”
花清声走到几步外的石桌前将菜篓子放下,打水洗手,“你不得不多嘴第十八回了。”
“但您前十八次都没替我解惑啊!”老许跟上去,“三郎君自小就奇怪,外头是跟着年纪长大了,能走路能说话,能识字能练武,能听您的话帮您做事,可脑袋芯子一直像孩童,懵懂不知事,人也木讷少言,就像那成精的木偶似的。可他怎么突然就有了心思,要离开了?不仅如此,您还派他去做那样的任务——勾引男人,他恐怕都不晓得‘勾引’的意思吧!”
花清声辩驳,“是老元派他去的。”
“您可以阻拦啊!”
“我是后头才知道的,也吓了一跳,可人家老元按照门规行事,穗儿也是自愿去的,我阻拦什么?”
“这件事情太奇怪了,三郎君奇怪,您也奇怪!我不管,”老许往井沿一坐,抱臂板脸地说,“再怎么说,当年是我跟着您去春风巷将三郎君抱回来的,这些年我也是亲眼看着他长大的,论辈分我是叔他是侄,现在他莫名其妙就要离开,我这心真是放不下!您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否则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他猛地后仰,上半身都悬空在井口,腰腹紧绷不动,直勾勾地盯着花清声。
“……行。”花清声用袖子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弗尘圆寂了。”
“我知道,和您喝酒的时候突然坐化的。”老许合理怀疑,“真不是您看人大师不顺眼,趁机把人脖子抹了?”
“什么话!”花清声拿出两只修长干净的手,“我已金盆洗手,现在真是鸡都不敢杀!”
“呵。”
“等幽儿回来,我就把门主之位传给他,彻底归隐田园,到时候,我会把菜圃再扩建——”
“停。”老许叫停门主的田园生活计划,“您说先前的事。”
“哦……弗尘闭眼前和我说了四句话,”花清声稍顿,“震惊了我。”
眼前的男人年轻时名满江湖,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不知有多少丈深的见识,如今人到中年,竟然还有能让他感到震惊的话!
老许未听先惊,“我做好准备了!”
“他说‘此方世界实为书中之境’。”
“听不懂。”
“就是说我们所处的天地其实是一本书里的天地。”
“啊?”
“他又说:‘天命既定,五花八门已入死局’。”
“啊??”
“他还说:‘檀穗乃异世归人,可为此局真眼’。”
“啊???”
信息太多了,老许脑子急转,试图用人话解析,“大师的意思是,我们其实身处一本书中,咱五花八门是不得善终的命,三郎君不仅是什么异世归人,而且还是这盘死局的真眼,能把咱们盘活了?!”
花清声夸赞,“老许,你真聪明!”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老许激动地站起来,却很快又沉默了。
可弗尘真的会危言耸听吗?
这位曾受两代大雍帝王钦命遵崇的国师,后来游行民间行医救人、功德无量的野活佛,纵然不守佛家清规戒律,是个狂诞的酒肉和尚,可在正事上从不打诳语。
他真的会危言耸听吗?
老许一屁股坐回去,差点栽入井中。
花清声忙伸手将人拽回来,“我刚听的时候只信五成,纵然离奇,可我明白弗尘的能耐。后来我发现幽儿在庆州结识了文清侯府陆家的人,穗儿也突然直接秉性大变,就不得不信了。”
老许擦了擦额头的汗,脑子嗡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还有一句呢?”
“若说前三句是‘警’,最后一句便是‘示’。”花清声比出四根手指,“‘顺其自然’。”
老许喃喃,“顺其自然……既然三郎君是那颗活棋,那这个‘其’除了指形势,应该也指的是三郎君?”
花清声颔首,“弗尘说罢便圆寂了,他和我是同年生的,今年四十,自来强健……我们半生知己,他这是要救我。这么一说,他还真算是死在我手上。”
老许的脑袋和脚底板都是麻的,已经说不出话了。
“丰年县是什么情况?”花清声把人摇醒。
老许麻木地道出崔兰斋和严素两人的身份信息。
“俊美无俦、矜贵温雅的青年,崔兰斋,崔……兰斋……”花清声喃喃,旋即恍然大悟,“杀人如拂尘,果然是犯了煞星凶神。”
老许回神,崩溃地说:“这又是什么意思?!”
花清声心绪复杂至极,犹豫了会儿才摆手,“把人撤开,不要再探了。记住,只要穗儿没有性命之虞,不要管他,也不要去见他,你再担心他也要克制住。”
“我克制住了,可是二郎君没克制住,他今日天一亮就往丰年县去了!”老许说。
花清声:“哦……”
*
广来楼二楼,挂着“长乐间”的雅间内,檀穗抿着薄荷茶,和对坐的青衣马尾男干瞪眼。
二十出头,模样冷俊,高挑劲瘦——正是五花八门二当家,原主的二哥,仇壹。
如果说老大沈幽是组织的金牌销冠,老三“檀穗”是董事长的贴身特助兼保镖,那眼前这位老二就是组织的业务主管了。
仇壹用他那冰冻三尺的嗓音问:“任务做得如何?”
檀穗说:“不如何。”
仇壹说:“那你努力。”
“好的!”檀穗说,“二哥有事找我?”
仇壹打量着檀穗,他这个弟弟自小木讷寡言,像没生魂魄的机关人,可现在那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自己,像对玉珠子,有明润的灵气。
变化太大,大的令人无法置信,变化突然,突然得令人措手不及。
仇壹收回目光,仍然无法全然接受。
门外响起脚步声,堂倌们陆续进来上菜,都是檀穗点的,有香螺脍、黄酒焖鸭、荷叶粉蒸肉三荤,杏仁豆腐、青笋虾仁荷花盏、珊瑚白菜三素,再配上凉饮果子等。
檀穗咽了咽口水。
“……先吃。”仇壹说。
檀穗不客气,一筷子接着一筷子,腮帮子鼓了松,松了鼓,吃得很香,不似从前只为了充饥果腹,不食饭菜滋味。
仇壹抿着酒,静静地看了檀穗一会儿,才说:“你变了。”
“昂,我也觉得。”
“什么缘故?”
“天晓得。”
听起来像敷衍,但檀穗耸耸肩,表情很真挚。
仇壹问:“为何突然要退门?”
檀穗抿掉鱼肉,“我想当一个普通人!”
仇壹重复重点,“突然。”
檀穗说:“突然想当。”
“……”仇壹说,“义父仿佛早有所料。”
“义父见多识广呗。”檀穗嘴上这么说,其实也纳闷呢。
尤记得他提出辞职的时候,花清声只是深深地看了他片晌,随后就把他打发到琼州总堂,说一切按门规办事。
他表现得和原主简直不像一个人,花清声不可能察觉不到,可就是什么都不问,甚至轻易允许自己的义子兼组织高管辞职,实在不大对头啊,但那会儿他也没多想,能跑路就行。
仇壹说:“此事有鬼。”
檀穗艰难地从对方平静无波的语气中品出一点味道,忙给仇壹倒酒,嘴甜地说:“二哥,你给我指点迷津!”
“……”仇壹说,“我先前去了趟碎雨小院,那里头有高手,你没察觉到?”
“察觉到了。”檀穗说,“我那任务对象是镖商,看他气度非凡,应该不是普通镖商,那出门在外的时候带着高手暗中随行保护也不奇怪。”
崔兰斋并没有如他自己所说将全部护卫派出去做生意,还偷摸留了人随行左右,这家伙不老实,但檀穗觉得出门在外多有防备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崔兰斋的保镖平时住哪儿啊?
仇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嗅到了,不是寻常高手。莫说镖商巨贾,就是官家也不一定能雇佣或培养此等护卫。”
檀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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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用筷头抵住下巴,崔兰斋那衣冠禽兽的确很“怪”,他身上那种端方矜贵、悠然沉静的气质是沉淀在骨子里的,看着比李鹦鹉更像官家贵公子,像一万倍。
“二哥是说,他们其实另有身份?义父把我弄到这儿来也是另有目的?”
“我们这样的人必须相信自己的直觉。”仇壹说,“你要多加小心。”
檀穗点头,“谢谢二哥提醒,我会注意的。”
特意跑来提醒,仇壹对原主是真好。他抿了抿嘴巴,忍不住问:“大哥回来了吗?”
“没。”仇壹说,“想他了?”
檀穗眼前浮现出沈幽温柔白皙的脸,心口莫名一绞,一阵不属于他的情绪涌上来,他眼眶瞬间就热了。
仇壹略微惊吓,“哭什么?”
檀穗也吓到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真像打他心底涌出的,可原主本人都没有“情绪”啊!他抬手揉了下眼睛,“我突然变成这样,二哥都不问我吗?”
“我问了,你不是跟我说车轱辘话吗?”
“哦……”
仇壹抿了口酒,沉默两瞬才说:“既然你不说,我也没法撬开你的嘴逼你说。但不管你在搞什么鬼,义父在谋划什么,你若有性命之虞,偷偷联系我,我一定救你。”
他面色冷峻,但目光沉稳,是一片真心。檀穗心软了,齿关也松了,再次提醒,且这次提醒的话术比先前对花清声说的更明显,“我做了个噩梦,梦到大哥被一个叫‘贾陆’的男人骗到了一个陷阱里,摔得死无全尸!咱们门里好多人都没有了,全变成尸体了!”
他总不能看着这群人死吧!
就算他真的脱离了原著,平安稳妥地活着,等以后听到五花八门死翘翘,可能还是会愧疚一辈子的吧?哪怕这不是他造成的……
仇壹本来想说梦做不得真,但见檀穗神情惊惶眼神赤诚,又想到先前夜鹫误刺摄政王的事情,不由得心里一沉,“我与大哥联系,有消息便告知你。”
“好呀好呀!”檀穗继续埋头吃饭。
来广来楼蹭饭,他肯定不能白来,得多吃点!
此时,另外一间挂着“自安间”的雅间里,如意方窗敞开,四周放着琢冰山和茉莉花篮,中间的花鸟纹圆桌上摆上“如鱼得水”五件套,色香味俱全。
堂倌将托盘上的两只青白釉执壶放下时,崔兰斋说:“替我送一壶给常乐间的黎郎君,就说是好友相赠。”
堂倌应下,带着酒出去,很快又回来说:“常乐间里的两位郎君没有姓黎的。”
崔兰斋抿掉嘴里的嫩鱼肉,“那是我记错了。”
堂倌请示,“小的去替郎君寻一寻?”
崔兰斋说罢了,堂倌便放下执壶,行礼离去。
严素说:“看来小穗有朋友招待。”
崔兰斋笑了笑,搛了几口鱼吃,很快便放下筷子。
严素跟着搁筷,“不喜欢吗?”
“尚可。”崔兰斋说,“你用你的。”
广来楼生意好,京城亦有店铺,他从前是去过的,觉得味道也就那样,不说好不说差,总归和宫里的府里的都一样,没什么新鲜。
但檀穗瞧着是真喜欢,说得这里头的鱼是瑶池的鱼,吃一口能升仙,他闲来无事便来尝尝,可惜和京城的没什么两样。
崔兰斋看着桌上的菜,心想若檀穗在这里,早将它们扫荡干净,吃得自己满嘴油腥、满面红光了。
“是府上的厨子手艺好,还是这里的厨子手艺好?”他问。
“自然是府上的。”严素说,“咱们府上的范老可是五十年老资历的御厨了,如今许多名厨必备的手艺书典还是他写的呢。就说这广来楼,他家的名厨从前声称自己是范老的不记名弟子,不就是要借此立个噱头、把名气打出去吗?”
崔兰斋若有所思,“那个小没见识的要是到了府上,岂不是更要大快朵颐了?”
严素震惊,“您要将檀穗带回去?”
崔兰斋说:“他心怀叵测接近我,那就是我的犯人,我自然是将他带回府狱,而非大理寺狱。”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严素说,“您为何要让府上的御厨给一个犯人做菜吃呢?”
崔兰斋说:“犯人也要吃饭。”
严素说:“也是……”
那种不安的预感真是越来越强烈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