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不小心丢了伞而已。”
檀穗没打算说今天的乌龙,毕竟他只是个心怀叵测的骗子,崔兰斋也不是他的真阿兄,却没发现自己的回答简直像是哄傻子的。
崔兰斋温和地看着他,没有作声。
崔兰斋本来就比他高大半个头,宽肩腿长的,身量压人……没事长这么高干啥。檀穗暗暗嘟囔,额发上的雨顺着眼皮滴下来,他睫毛一颤,莫名就有点怂了。
“好吧,其实是在画馆和人有了误会和冲突,我跑的时候太匆忙,忘记拿伞了。”他不算特别老实地交代。
檀穗含糊搪塞,崔兰斋却没继续细问,他想知道的,都会知道。
“罢了,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二郎,”崔兰斋头也不回地唤人,“备水。”
他说话的语气很别致,口吻温和,却习惯命令式的措辞,不容违背的强势自然含在字里,特别像小说里写的那种大人物的语气。和他比起来,李鹦鹉这半个官二代好像市井泼皮,檀穗在心里暗暗拉踩。
严素开门出来,去浴房拿了张干净的澡巾给檀穗,“现下没热水,我去烧,你先擦擦。”
“诶!”檀穗道谢,把澡巾往身上一拢,折身一屁股瘫坐在一旁的美人靠上。察觉崔兰斋在看自己,他便仰头露出个笑。
一口白牙,笑得倒是灿烂,但往上再看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微微红着,可怜死了。崔兰斋收回目光,不再管他。
严素很快就将热水备好,都倒在前几日便给檀穗添置在最里侧的专属浴桶里,“淋了雨,要不要泡个药浴去去湿气?”
檀穗忙摇头,“不要不要,药臭!”
严素笑了笑,也不强求,先提着桶出去了。
檀穗忙把一身湿衣裳脱下来,下水将自己清理干净,出来后坐在廊上将头发搓得半干了才回到寝室。
天逐渐昏了下来,廊上、室内的夜灯都点上了,严素在床尾的衣柜前替崔兰斋整理衣裳。崔兰斋则坐在床畔看书,右手摇着一把白绢团扇,自然一股沉静雍容的气度,形容光华如玉人一般。
听到脚步声,崔兰斋抬头看他,示意对面窗下的竹榻,那上头的炕几上摆着一只小碗,正冒着热气,“知道你不喜药味,给你备了蜂蜜水。”
檀穗回神,吹捧说:“阿兄最好了!”
他凑到竹榻上坐下,端起小碗啜饮,薄袖滑动间露出半截小臂,白得晃眼。
崔兰斋看过也砍过不少手臂,白的不稀罕,白得这么漂亮的却没有,他期待檀穗快一点对他亮出刀子,然后他就会将锁链拷在这双腕子上。檀穗娇气,看着也不是个不怕死的,莫说梳洗之刑那样的酷刑,估计抽他两鞭子他就要哇哇叫……
崔兰斋若有所思地将团扇抵住下巴尖,见檀穗突然抬眼看向自己,便温和地笑了笑,“怎么了?”
他眼珠奇黑,静静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像夜里的黑曜石,有微妙的荧光。檀穗一恍神,紧接着便打心里产生一种忌惮,一个渣男长了这么一双精彩的眼睛,老天真是助纣为虐!
“没什么呀。”他躲开眼神,将蜂蜜水干完了,旋即露出个腻腻歪歪的笑,嗓子也好像被蜂蜜水黏住了,做作地说,“还没到睡觉的时辰,我和阿兄一起看书好不好?”
攻略一个人得投其所好,崔兰斋天天看书,所以这些天他一有空就跟着崔兰斋一块儿看,如此既能增加相处的时间,又能让崔兰斋觉得他们两人兴趣相投,简直是灵魂伴侣!
崔兰斋自然答应。
“那我先回屋了。”严素关上衣柜,转身告辞,语气和神态都全然寻常,没泄露丁点酸意,也不知道是没把檀穗这个磨刀霍霍的小妖精放在眼里,还是明白“三人者人恒三之”的自然规律,已然锻炼出正宫气度。
檀穗暗暗啧啧,回书房将自己的睡前读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拿到内室的竹榻上看。崔兰斋看的那些古籍晦涩严肃,他看两行就要打呵欠,根本不喜欢,还是话本子好!
室内有清淡淡的兰花茶香,没人说话,偶有翻书和檀穗翻身的碎碎细声——这小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已经将炕几搬到了边上,自己霸占了整张竹榻,方便打滚儿。
期间崔兰斋出去看了会儿雨,踱步回来的时候,趴在竹榻上的人许是正看到情节高|潮处,眉头紧拧,脸颊熏红,看着又喜欢又害怕的。
“很激烈吗?”他问。
“非常激烈,激烈得我的屁|股有点幻痛。”檀穗把书一扣,坐起来拿起蒲扇狂扇。
崔兰斋不耻下问,“幻痛?”
檀穗向古代品种解释了一番,而后继续趴回去,没看两行,一只手凭空伸过来拿走了话本。
“诶?!”
崔兰斋拿着薄书一目十行,看到了不得的字眼,念道:“‘婢子们刚下去,王爷便将那群儿摁在春凳上。肉|臀向上,羞煞人也,群儿恨声哭啼,肝肠寸断,却听得他邪火上涌,凶物已然冲天,就要破门’——”
“咴咴咴!”檀穗脸热热地打断。
崔兰斋拿开话本,颇有些惊叹地看向檀穗,“我只知小穗在看话本,却不知在看情|色话本。”
“阿兄刚才还问我激不激烈!”檀穗坐起来抢书,崔兰斋这个坏心眼子却故意将手上抬,害他差点扑到他怀里,紧接着歪歪扭扭地一屁股摔坐了回去。
“我问的是情节,并非这种内容。”崔兰斋偏头看了眼书封,“《华雀台春录》,”又看了眼旁边一列小字,“‘霸道王爷狠狠爱,娇少爷哪里逃’……唔。”
“别念出来嘛,怪羞耻的!”檀穗扭捏地说。
“我瞧你看得津津有味,都要流口水了。”崔兰斋在檀穗身旁落座,檀穗立马借机抢回书护在怀里,眼睛警惕地瞪得溜圆。他笑了笑,故意臊人家,“书看得认真,但没学到什么东西,坐个大腿差点把我伤口坐崩。”
檀穗一惊,“真的假的?”
“你说呢?”
檀穗仔细端详崔兰斋的表情,觉得他不像在撒谎,顿时有点愧疚,他虽然要骗感情,但可没想害命啊!
檀穗低头看了眼崔兰斋多灾多难的腰子,诚恳地说:“对不起。”
“可该补偿一二?”
崔兰斋说罢,便见那张小脸一阵复杂的风云变幻,最终露出一种狠下决心上断头台的表情。他好整以暇,却见檀穗抱着书仰着头地凑上来,那颗圆润可爱的淡粉唇珠一噘,就要往他脸颊印——
甚至能感知彼此的肌肤温度和呼吸,嘴唇紧接着触碰到的却不是软肉,檀穗睁眼,隔着白绢扇和崔兰斋干瞪眼。
崔兰斋似笑非笑,“小穗这是做什么?”
檀穗微微后仰,茫然地说:“补偿啊。”
崔兰斋提到坐大腿,肯定是想和他调|情,这种气氛下,“补偿”不就是《亲咬撸蹭干》这五字真经吗?他拼尽十八年积攒的脸皮也只能勉强接受第一种,难道姓崔的想要别的……那可不行!
檀穗双手护胸,却见崔兰斋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打量他,“小穗,你……是不是男风话本看多了?”
檀穗讪讪,他的确是阅文无数的男人。
所以其实崔兰斋不是这个意思,他黄心看人脏了?
崔兰斋拿绢扇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檀穗的脑门,“补偿应该是对等的,譬如你坐裂了我的伤口,我就要在你身上……”扇子抵住檀穗的腰划了一下,仿佛刀口。
檀穗吓得一屁股坐回去,据理力争,“这叫报复不叫补偿!而且你说的是差点坐裂,说明还没裂!”
“哦,”崔兰斋语气认真,“可是很疼啊。”
“别捅我!”
檀穗吓得扭头爬窗,膝行时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腕,崔兰斋觉得自己只需要伸手一攥,那皮|肉上就会出现明显的痕迹,紧接着檀穗便会像嗷嗷待宰的鸟雀一般,一面呜呜叫着、一面胡乱扑腾着表演他那种堪称可爱的求饶。
这个时候,他的柔弱和可怜一定是真心实意的。
檀穗翻身落地,扭头对上崔兰斋若有所思的目光,霎时脊背瘆凉,也来不及琢磨对方在想什么坏事,慌忙溜了,“我去茅房!”
衣冠禽兽,崔兰斋果然是个假正经!
片刻,檀穗又改为从书房门入内了。他趴在榻上时隐约听见内室里的人轻笑了一声,顿觉被挑衅,不由愤愤地说:“我才不怕你!”
“哦,”崔兰斋说,“那你过来。”
檀穗假装没听见,在榻上气势汹汹地打了几个滚,很快就把自己闹累了,哈欠一打,鼻子一揉,抱着竹夫人顺利地进入梦乡。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开户了,檀穗本来犹豫要不要在小院躲两日暂避锋芒,但想着单主那里还没知会,因此翌日午后还是照常出了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他再把李鹦鹉气个半死!
檀穗这么想着,没想到刚关上院门就猝不及防地听见一声吼叫——
“小白脸!”
檀穗吓一跳,拧头就看见那李鹦鹉狞笑着从巷头拐进来,身后跟着一票穿蓑衣的家丁,气势汹汹地朝他逼来。
竟然找上门了!
檀穗尾巴一紧扭头就要跑,李溪桥深知这小妖精比耗子还滑溜,忙扯着嗓子朝小院里嚷:“严素!崔兰斋!给我个交代!”
檀穗宛如被攥住后脖颈,脚上滑溜一刹,回头瞪着姓李的,“干啥呀!”
严素闻声撑着伞出来,将来人一瞧,客气地说:“这位郎君,有话好说。”
李溪桥见严素十足的年轻清俊,不由一惊,这碎雨小院莫非是个狐狸巢?!
他重新看向檀穗,哼笑,“你跑啊,继续跑啊!”
“我不跑留在原地被你打啊?”
“你勾搭别人的未婚妻就该打!”
“我说了我没有!余姑娘要和你解除婚约,那是她的决定,你找我干啥!”
“她是被你引|诱的,我当然要找你!”
“停!”严素耳朵嗡嗡,抬手叫停,“两位且先听我一言。”
檀穗和李溪桥大眼瞪小眼,宛如两只斗鸡。
严素说:“两位各有说法,想来多有误会。雨天不便,再者站在这里大声吵嚷叫邻居们听见恐怕生出流言蜚语,对我们都不好,不如寻个地方坐下来喝杯凉饮,好好谈谈?”
他翩翩有礼像个讲道理的,李溪桥摇着折扇一琢磨,勉强同意,“行,那就在你们院里谈!”
严素说:“院里不行。”
李溪桥变脸,“我肯坐下来谈已经很给脸面了,你们可不要得寸进尺!”
檀穗说:“我阿兄在院里养病,你们一堆人进去会打搅他!”
“哦?里头是你哥?”李溪桥更来劲了,“长兄如父,我找的就是你哥!”
他说着就要强闯,严素蹙眉,跨步挡住,眼见两方要推搡起来,院内突然传来崔兰斋的声音:
“无妨。二郎,请客人进来说话。”
“……”严素说,“院子不大,只能请这位郎君入院。”
李溪桥哼了哼,抬手示意家丁们在外候着,昂首挺胸地大步进入院子。
厢房里走出个年轻的白衣男人,四目相对,李溪桥手中的扇子“啪嗒”落地,再次确定以及肯定——狐狸窝,此处绝对是个狐狸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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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顷,崔兰斋在正堂的主位落座,李溪桥在下首落座。崔兰斋正要说话,瞥见檀穗杵在外头,便说:“小穗,进来。”
“哦……”
檀穗磨蹭到崔兰斋身旁站定,乖得不行,李溪桥一啧,转眼打量崔兰斋,这人也是个白脸,死白死白的,像个病秧子。
他说:“你是这小白脸的兄长,长得不像啊。”
“不是血亲。”崔兰斋说,“但郎君有话,同我说就是。”
李溪桥哼道:“你的好弟弟在外面勾搭别人的未婚妻,你管不管?”
“哦?”崔兰斋促狭地看了檀穗一眼。
“我没有!”檀穗飞快地道出原委,大为冤枉,“我什么都没干,他闯进来就指着我鼻子骂,还要把我抓起来动用私刑,不就是仗着他伯父是县老爷吗!”
他虽然是来完成任务的,但没想着给崔兰斋找别的麻烦,所以趁机把姓李的身份说出来,崔兰斋要是怕被牵连,还有机会与他撇清关系。至于他,要是姓李的真不依不饶要抓他,那他只能先跑路了。
哎呀,什么事儿嘛!
檀穗又气又委屈,憋出一脑门的汗,忍不住抬手擦脸,殊不知从脸红到脖子根,崔兰斋只当他哭了。
“不急。”崔兰斋让檀穗先到一旁坐下,“郎君在意未婚妻,一时气上头,我能理解,但你既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何能平白冤枉良民?”
“我——”
崔兰斋抬扇,分明没说话,李溪桥却不知为何下意识就住嘴了。
檀穗攥着扶手,有些惊讶地看向崔兰斋,没想到他知道李鹦鹉的身份后还会替自己说话。
严素端着托盘进来奉茶,随后走到檀穗身后的位置落座。
崔兰斋打着扇,曼声说:“纵然郎君以官家自居,不将寻常小民放在眼里,可余姑娘是你的未婚妻,与你荣辱与共,你青天白日上门闹出那么大阵仗,李县令恐怕也要责怪你做事鲁莽。”
李溪桥昨天回去的确挨了训,却尤自逞强,“轮不着你来说教!我伯父骂我两句了事,你弟弟的所作所为却不是这么简单能了的!”
“我……”檀穗刚弹起来就被崔兰斋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茶是龙井,色清味甘,崔兰斋抿了一口,说:“无凭无据的指控说出口便是污蔑,郎君若不依不饶,我们也可以对簿公堂。”
“李郎君与李县令是一家人,若是同气连枝,恐怕我等小民没有公正可寻。”严素好似忧虑。
姓李的面色得意,看得檀穗牙痒痒,恨不得扑上去咬他!
崔兰斋轻笑,“丰年县不讲道理,我们就去琼州,去神京,巡州御史不能一手遮天,京城门口的登闻鼓更不是摆设。”
他语气平淡,却莫名震得李溪桥说不出话来,觉得他真的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上京敲鼓鸣冤,而不是在恐吓自己!
檀穗也被震住了,却不是相信崔兰斋真的会为了他闹出那么大的阵仗,而是感慨崔兰斋真的自带大佬气质,装叉毫不费力!
堂上气氛僵硬,姓李的脸上又红又白,显然是不甘认怂又不甘离开。
“小穗和余姑娘是否清白,郎君心知肚明,你胡搅蛮缠无非是因为得不到余姑娘芳心,又不愿意承认她与你退婚是因为瞧不上你,只能找小穗发泄罢了。”崔兰斋悠悠地说,“李家在本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郎君如此行事实在——”
“停!”李溪桥猛地站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崔兰斋一说话,他就觉得他爹站在他跟前!
不,崔兰斋比他爹还要“爹”,简直是十八代祖宗的辈分,恨不得一开尊口就让所有人都跪在自己面前细听、听了还要磕头大喊“谢您老赐教”似的!
要不是已经查实此人就是个北边来的镖商,他还以为这位是来微服私访的权贵呢!
“小爷我大度,今日就不和你等计较!”李溪桥瞪了檀穗一眼,撂下找脸面的话,气咻咻地扑棱出去了。
严素起身送客,关门回去。
檀穗没想到姓李的这么容易就被打发了,起身对崔兰斋和严素作揖,真心地说:“今天是我给阿兄和严二哥惹麻烦了,对不起,也谢谢你们愿意帮我说话。”
倒是乖巧,崔兰斋做出好人姿态,“小穗既叫我一声阿兄,我理当照应你,何须言谢呢。”
檀穗趁机拍马屁,“阿兄你真牛,和县老爷的亲戚对峙竟然全程气势压制,而且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牛?”
“就是猛!像牛一样猛!特别厉害的意思!”
“这夸奖倒是新鲜。”崔兰斋轻笑。
“但此类纨绔最喜欢逞性,我瞧他走得不甘不愿,小穗往后在外面还是要注意着些。”严素说。
檀穗“嗯嗯”,心里有点复杂,崔兰斋风流多情、负心薄幸,缺德玩意儿,但又有如此义气、令人安心的一面,人果然是多面体呀。
画馆那边还有人等着,檀穗满怀心事地出门了,脚步匆匆。
严素说:“李溪桥估计不会善罢甘休,檀穗如今住在小院,若是有蠢才再上门扰您清净就不好了,要不要……”
“我替他解决了麻烦,他那戏单上不就少了一节?随他们去吧。何况,”崔兰斋说,“李溪桥或许愿意为我们代劳一件事呢。”
严素很快反应过来,李溪桥娇纵,不会轻易揭过此事,必定会想法子继续为难檀穗。而为难一个外乡人最简单的方法就两个字:
身份。
崔兰斋懒得细查檀穗的身份,但不介意旁人代劳,若小骗子当真来历不清白,他其实也无需非得等其露出马脚了才收拾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