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竞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林语骑着三轮车,沈竞坐在后面。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苗的清香。林语蹬得有些吃力,沈竞忽然开口:"我来蹬。"
"不用——"
"我来。“沈竞已经下了车,走到前面,接过车把,"你坐后面。"
林语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坐到了后面。
沈竞蹬着三轮车,速度不快不慢。他的背挺得很直,跟以前穿军装的时候一样。林语坐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其实他并没有变。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证明自己还能扛起这个家。
“沈竞。"她开口。
"嗯。"
"今天那三件家具,修得真好。"
沈竞沉默了一会儿:”真的?"
"真的。"林语说,”比专业木匠修得还好。"
沈竞没有说话,但林语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她笑了,把脸靠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田野的气息。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像是走在回家的路上。
陆骁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收购站。
他不是来找林语的——至少表面上不是。他每次来都带一件东西,有时候是一把旧椅子,有时候是一个柜子,有时候是一箱子旧书。他把东西放下,跟沈竞说一句"帮我看看",然后就坐在院子里喝茶,等着沈竞干完活。
沈竞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陆骁在给他找活干。
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确实需要活干。收购站的生意虽然不错,但旧物修复的活还没有打开局面,沈竞有时候一整天都等不到一单生意。陆骁带来的这些活,至少让他有事做。
但沈竞心里不舒服。
他知道陆骁是在帮他,但他不喜欢这种"被帮"的感觉。尤其是不喜欢看到陆骁坐在院子里喝茶,跟林语聊天,笑得那么自然。
有一天下午,陆骁又来了。他带了一箱旧书,说是从老家翻出来的,让林语看看有没有能卖的。林语翻了翻,有几本品相不错,就收下了。
陆骁坐在院子里,喝了一口茶,忽然说了一句:"林语,你瘦了。"
林语愣了一下:"有吗?"
"有。"陆骁放下茶杯,"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收购站的活太重,要不要我帮你找个人?"
"不用。"林语笑了笑,"我自己能行。"
沈竞从仓库里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他没有说话,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洗手,然后转身进了屋。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林语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咯噔一下。
"陆骁,你以后别来了。"
陆骁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
"为什么?"
"因为——"林语看着他,“沈竞会多想。"
陆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看着林语,说了一句:"林语,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帮你们。"
"我知道。"林语说,"但你这样,沈竞心里不好受。"
陆骁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点了点头:"行。那我以后不来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语,你告诉他,我不是来抢你走的。我是来还人情的。"
"什么人情?"
陆骁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林语坐在床边,看着沈竞的背影。他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一句话都不说。
“沈竞。"她开口。
"嗯。"
"陆骁说他以后不来了。"
沈竞沉默了一会儿:”你不用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林语打断他,”我是为了我们。"
沈竞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语,你有没有后悔嫁给我?"
"没有。“林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来没有。"
沈竞看着她,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真的?"
"真的。"林语说,"你要是再问这种问题,我就生气了。"
沈竞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对不起。"他说,"我不会再问了。"
林语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沈竞,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好。"
两人站在窗边,月光把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窗外的梧桐树上,新的叶子正在冒出来,绿油油的,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陆骁真的没有再来了。
收购站的生活恢复了之前的节奏。沈竞每天干活,修家具、翻新旧书、整理废品,林语算账、接待客人、安排出货。两个人配合越来越默契,有时候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但林语知道,沈竞的心事没有完全放下。
有一天傍晚,两人收工后坐在院子里吃饭。沈竞吃了半碗,放下筷子,忽然开口:"林语,我想去省城摆个摊。"
林语愣了一下:"摆摊?"
"对。“沈竞说,“收购站的活虽然多,但旧物修复的单子不够。我想去省城摆个摊,专门接木工活。修家具、做小物件,什么都能干。"
林语看着他,想了想:”你一个人去?"
"嗯。“沈竞说,”我骑三轮车去,当天去当天回。"
林语沉默了一会儿:“那太累了。"
"我不怕累。”沈竞看着她,“我怕的是闲着。"
林语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心里又酸又疼。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行。我陪你去。"
沈竞愣了一下:”你去了收购站怎么办?"
"歇一天。"林语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骑着三轮车去了省城。沈竞在城西的早市边上找了个位置,铺了一块旧布,把几件修好的小物件摆出来——一个打磨光滑的木头笔筒、一把修好的旧椅子、两个重新上漆的小柜子。
林语坐在旁边,帮他看摊子。早市上人来人往,有人停下来看,问价格,沈竞一一回答。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件东西。
一上午过去,卖出去两件东西,赚了十几块钱。不多,但沈竞收钱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中午两人在路边摊吃了碗面。沈竞吃得很快,吃完了就在那里盘算明天带什么货。林语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沈竞,比以前穿军装的时候更让她心动。
收摊回家的路上,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林语坐在后面,靠着沈竞的背,问了一句:“沈竞,你喜欢现在这样吗?"
沈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喜欢。"
林语靠在他背上,笑了。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苗的清香。三轮车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但两人的心都很稳。
沈竞没有官复原职,也没有洗清冤屈。档案里那笔记录的阴影还在。但他找到了另一条路,一条他自己选的、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而林语,一直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