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身向下一跃,人便轻落到窗前,林常念抬手将木窗推开个缝,抵着窗檐双腿一抬,人又重新站回了屋内。
刚一入内,她便看到门框前抱臂等着的苻聿。
瞧见自己返回后,他又将目光重新投向林常念。
林常念不明所以。
方才在屋顶时,她猛然想起自己此番是易容而来,就连性别也已改变,按说苻聿该是认不出自己的,可从一出现,他就像是吃准了自己的身份。
正是这份熟稔,才让林常念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此时再想,越发觉得奇怪,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来此,难道是在她身边安插了探子?
刚才她检查过面具,并未露出破绽,如今的这张脸伪装的天衣无缝,对方决计不可能看出异样。
像是猜到她的打算,苻聿开口道:“他已经没气息了。”少年眼帘低垂,声音平静。
林常念略皱眉头,并未直接回应,看来自己去追那群人时,苻聿去了牢房。
离开时她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不过转瞬许连云就已气绝,这条线索几乎是断了个干净。
才触摸到的真相又变成了泡影,只留给她一堆似是而非的话,除此之外,她心中还升起了一息不经意的愁绪,自己到底是没能留住许连云的命。
林常念又将目光投给苻聿,思索这会,对方目光未移,始终停驻在她身上,她猜不透苻聿的心思,索性佯做不识,试探道:“方才多谢公子搭救,公子怎会深夜来此?”
“碰巧。”苻聿亦是学着她的样子将这哑谜打到了底。
林常念被这句碰巧哽在了原地,她原本想着对方若直截了当地戳穿身份,她也就能借此反问。
却不想苻聿不光反其道而行,脸上的神情亦是半分没有收敛,摆明了一副表里不一的样子。
而且,太子府邸与尉廷寺一南一北,什么巧能碰的这般刻意,苻聿的回答摆明了就是赤裸裸的敷衍。
林常念也懒得戳破,既然对方不愿相告,那她也没有继续一来一回的兴致,左右对方的目的和她并不冲突,既如此也不必再继续深究。
何况,她还想趁着尉廷寺没人发现,再去许连云那里找找线索。
“那公子请便。”林常念佯做客气,没好气道。
这次苻聿没再跟上,他倚着门框停驻,目光落在林常念的背影上,在她进入地道的前一秒,薄唇轻启,忽而道:“那人的身体本就是强攻之末,伤了根本,不是几颗凡尘草药能够保命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林常念不解其意,脚下步子未停,很快,苻聿便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连同着那些不解,一并消失了个干净。
再度进入地牢,光线明显昏暗了不少,原是墙上少一半的灯油已尽,烛火跟着熄了。
行至近前,小小的地牢隔间里,只剩下许连云一人,那身宽大的灰袍铺满床榻,里面隐约隆起小小一片,是许连云干瘪的身躯,失了最后一口气的他,越发显得单薄。
他看着并未遭受酷刑拷打,将他抓来后也只是关着,再无其他。牢房内有新鲜吃食,看得出有人每日前来照料。
他的死,并非是后天迫害所致,起码,来到盛京前,他就已是这般模样了。
从许连云的话中,林常念确定对方认识父亲,两人曾有过交集,而交集或许就是许连云口中的孩子,至于他说的仙师尚不能确定身份,但林常念心中隐有猜测。
只是可惜,她终究没能从许连云口中得到完整的真相,要想平冤,还是要继续调查。
林常念放下心中的思绪,转而将许连云的身躯扶好,接着又打理他的衣冠。
地方特殊,她也不能为对方准备丧仪。
打理到袖口时,林常念发现对方手中攥着一簇稻草,心中疑惑,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许连云手下压着的稻草间藏着一串穗子。
这穗子保存完好,上面甚至还有一颗名贵的珠子用作点缀。
林常念思虑再三,还是带走了穗子,这穗子兴许能带来一些线索。她在心中暗暗保证,自己定会连同许连云那份,一同平冤,而对方口中所说的,她也一定会查出真相。
最后,她擦干净了许连云唇角的血迹,用稻草当作敛衾,权当送了对方最后一程。
林常念心中怅然,澧州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能让人尽数赴死。
医馆内,初霁正坐在院中不安地等待。
林常念刚回到屋子,她便急切道:“怎么样,问到了吗?”
迎着初霁的目光,林常念面上浮出一抹纠结,而后从到到尾将今晚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话毕,初霁从林常念手中接过那串穗子,细细打量后,带着疑惑道:“这珠子虽名贵,但也不好寻踪,倒是这穗子,看起来倒像是出自哪家姑娘之手。”
初霁所言正中林常念的猜测。
结合许连云的年岁,他身上带着一件女子所赠之物也不足为奇,或许此物就是他的亲近之人所赠,所以他才如此珍视。
而这个被许连云挂在心底的人,恰恰就是林常念想到的突破口。万一,万一他曾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告诉过自己的亲近之人,那查到此人,她也就得到了答案。
林常念将穗子收了起来,打算之后将此物交给苻聿去查,刚好对方今日也出现在了地牢,也能以此探探苻聿的态度。
林常念转而又道:“许连云一直重复着那些仙师并非好人,只可惜我没能问出他口中的仙师具体指谁。”
初霁顺着话猜道:“皇城那些方士?”
林常念斟酌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能被称作仙师的最有可能是那些风头正盛的方士,但毕竟没有确切的证据,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初霁想了一会,“又是孩子,又是仙师不是好人,莫非是那些人拐走了孩子,许连云不是夫子吗,那他口中的孩子十有八九就是他教的孩子。”
林常念回道:“可他们拐走孩子又是为了什么?”
只听说那些方士四处寻访仙迹,却不曾听到有拐卖孩童的传闻,盛京之中也不曾见过有人携孩童入京,就连林常念自己也被这个问题难到,半天想不到答案。
林常念又提道:“今日来的神秘人,多半就是那个银面人,看样子也是去找许连云问什么,我猜多半和澧州脱不开干系。”
“会不会是那国师的人?”
林常念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这群人身手了得,没查清事情前,贸然暴露只会惹来麻烦。”
一个神秘的银面人,一个所谓的仙使,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们在暗中策划什么,又是否是害父亲蒙冤的幕后凶手。
倏然,林常念脑中灵光一现,她紧抓着这瞬息的思绪,喃喃道:“我返回牢房前,苻聿和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许连云的身体并非几颗凡尘草药可以保命的,当时我没多想,但现在想想,这凡尘二字用的极为奇怪。”
“为何要刻意强调凡尘二字,而且此前他将我救出诏狱时,与我谈及此案也提到过那所谓的仙术。”
“当时我以为他是同我一般看不起这招摇撞骗的把戏,但结合今日的这凡尘二字,还有许连云说的仙使。”
“会不会,真的有不为人知的存在。”话至尽头,林常念的语气轻地似乎要融入夜色。
油灯上的火焰也在此时猛地一闪,片刻黑暗后,光芒浮现,两人面面相觑,眼里皆是惊惧。
说不清是被林常念的结论吓得,还是被方才突灭的火焰吓得。
初霁吞了吞口水,斟酌着话语道:“我虽未亲历仙术,但去过的百姓都说没看到什么奇异景象,所以之前我是觉得那圣女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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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在于有人暗中用了什么偏门的毒药。”
“但若按你所说......”可能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过匪夷所思,初霁又顿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也不无可能。”
“那盒子里的东西不就是不翼而飞了。”然而单此一事,还是不够有说服力。
看来仅凭推论远不能断定此事,与其毫无意义乱猜,林常念觉得,等下次,她一定要亲口问问苻聿。
线索又转回了许连云身上,想来他身负秘密,难怪会被尉廷寺关入地牢。
不过说起地牢,林常念倒是想起一事,许连云的身体早在盛京之前就已经有徉,但他能在牢中撑上数日,想来尉廷寺并未对其严刑拷打,反之从牢中细节可看,尉廷寺对待许连云并不似对待犯人。
林常念将自己的观察说给初霁。
初霁闻言道:“按这么说,尉廷寺将许连云关在一个废弃的地牢里,会不会是为了藏着他?”
这想法也是极其大胆,林常念一时间也不好回答,若说是藏起来,那尉廷寺又是以何立场,以何目的做出此举,这背后的缘由便愈发显得耐人寻味了。
绕来绕去,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澧州。
“要想平冤,还是得知道真相。“林常念看着手中的穗子,叹了口气,道:“要是实在不行,我只好亲自去一趟澧州了。”
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既有了方向,两人暂且没方才那般苦恼了。
谈话间,林常念也将易容卸下的东西放在了案上,初霁看了一眼,困惑道:“这些胶蜡都是我改良过的,我还从黑市买了很多参考,即便贴近也看不出什么,就连皮肤的纹理都可以假乱真,怎么可能会被人堪破。”
“我感觉,他能认出我好像和易容没有关系。”
“探子?”
林常念摇了摇头,“回来时我特意绕着医馆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可疑之人,除非这京城有比我武功更强之人。”
此言一出,初霁当即露出了一副怎么可能的神情,“总不至于他有什么仙术,能穿透皮囊看破你的身份吧。”
这更不可能了,就连林常念自己也不相信。如果不是外表,那还能是什么,气味?可她从不熏香,衣服上也没什么独特的气味。
一旁的初霁感慨道:“说起来这个太子倒真的挺神秘的,虽无实权,却也能将你从牢狱救出,自己在盛京还有一个秘密的茶馆,看来这帝王家的争斗绝非虚言,即便明面上毫无威胁,背地里也不知到底都筹谋了什么。”
感慨完后,初霁猛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何也会去尉廷寺?”
林常念也想不通此事,听到初霁发问,又从前到后思索了一番,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他不像是为了许连云去的。”至少在地牢中,对方始终和自己一起,也没见他有多想去找许连云。
“可地牢里不是只有许连云吗?莫非他是因你而去?”
林常念闻言大骇,惊道:“因我?去监视我?”
这么说来确有几分合理,自己与他并不熟捻,合作也只是口头约定,对方疑心监视也是正常,可对方究竟是怎么知晓的自己的目的。
想到这里,林常念百思不得其解,不免有些烦闷。
初霁则是在心底琢磨着另一件事,她先思索了片刻,接着语气一转,认真道:“若说他真是怀疑,可去了后也只是帮着你躲开了那群神秘人,除此之外,你干什么也没阻拦,反倒是主动送上了消息。
“这么看,他好像是在担心你。”
初霁说的煞有介事,言毕,还颇为自信地点了点头,一副十分认同的架势。
反倒是林常念听完,脸上出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荒谬感。
担心?
她看了看初霁,接着语重心长道:“以后少看一些话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