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巧停下,她顺便抬头一望,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走到了崖边。
看来要不了多久,她就能看到牧仁口中的桑树了。
之前远在田边瞧着,总觉得这山延绵不断,腹地深邃,却不想原来只是看着如此,实际并没多大。
兴许是此地林木过密,纵深高耸造成的假象。
借着树枝,林常念将脚下湿泥刮了个干净,没一会就已收拾妥当。
不知是不是已到了子丑交接之时,悬于顶上的月亮大如玉盘,照得前路通明,宛若白昼。
林常念一时间看得出了神。
“姑娘。”突如其来地一声轻唤,随风而至。
耳边风声骤止,林常念缓缓侧身,月光照在来人的面庞上,清晰可辨。
潮气袭身,被风一吹,遍体生凉,林常念无声攥住了刀柄。
是白日里村子里的疯妇陈氏。
对方目光清明,满脸关切,根本没有半分疯劲。
陈氏像是从没见过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姑娘,我是山下村民,见你立在这半天没动,所以来问问你。”
“你是在这林子里迷了路吗?"
林常念心中警铃大震,绷紧神经,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
“我找不到出林子的路了。”
陈氏听闻,也未起疑,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道:“山道复杂,迷路也是常有的事。”
林常念,“大娘怎么会夜半来此?”
陈氏没有半分停顿道:“今日是我女儿阿陶的祭日,我将她埋在山中一颗千年桑树之下,这会是要去祭拜她。”
说完盈盈一笑,言辞恳切,煞有介事。
顺着对方的话,林常念目光向下一瞥,的确瞧见陈氏手肘处挂着一个竹篮,想来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祭品了。
但她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不说和村中妇人口中阿陶的事迹相悖,单就是深夜一人进山祭悼,也不合常理,何况陈氏口中的目的地正是妖的巢穴。
林常念心中汹涌,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为避免陈氏怀疑,她又露出一副忧虑的样子,急切问道:“那大娘知道怎么走出这山林吗?”
陈氏哎呦地叹了声,一脸歉意道:“我们这土生土长的人,出入山林,向来凭借的都是直觉,这夜里方向难辨,一时半会我也不好给你指路。”
“万一指错了,反倒会越走越深。”
林常念听罢,神色一变。
这幅样子落在陈氏眼中,就是愈发慌乱无助,她忙对着林常念开口道:“姑娘,你若不介意,就随我一同去祭拜完,我再带你一同出林,怎样?”
去桑树的路只有一条,说话间陈氏已站在了路上。
一番纠结后,林常念神情失落,无奈地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林常念虽瞧着不情愿,但早已在心底打定主意要跟着陈氏,两人目的地相同,即便分开走也会再遇上,更何况灵净耽搁不起。
路上,林常念跟在陈氏侧边,始终落下半个身位,若突逢变故,这个位置也好及时应对。
林常念虽想不通陈氏为何会突然性情大变,但如今人是清醒的,那管她是人是鬼,都要借机试探一番,“看大娘年岁不大,料想阿陶也不过芳华,怎会如此薄命。”
她存心试探,说话自然毫不避讳。
陈氏听了这话也不恼,温声回道:“娘胎里带的,打小身子就弱。”
胡诌。
林常念心中腹诽
说这话时,陈氏虽垂着眼睫,但面上漠然,一句话说的流利顺畅,没有半分停顿,可见心中毫无波动。
夜半相见,一不问来由,二不疑身份,单这两点放在哪个正常人身上都足够可疑。
难道说,是妖附身?
林常念时刻谨记灵净牧仁二人的话,不敢掉以轻心,怀中符纸始终如常。但她与陈氏相行数步,始终间隔一尺,兴许那符纸只有在距离够近时才会起作用?
林常念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大娘为何不选个白日里晴好的日子来。”
“我是个寡妇,村里人都觉得我不吉利,他们说我会给村子带来灾难。”
“阿陶死后,这传言更是愈演愈烈,因而我也只能将她埋在这山里,白日出行若被村里人看到了,怕扰了阿陶清净。”
话音落下,陈氏看似不在意地笑了笑,林常念却被这笑意灼地心头一痛,瞬间扭过头去,白日见时的恻隐之心又蠢蠢欲动。
和之前说话时的神情完全不同,这句话,陈氏说的情意暗涌,话里话外的感情都不似作假。
“大娘日子不易,还如此坚强。”林常念只得随意回了句,草草了事。她无法确定对方是人是人,也怕这话是妖邪的蛊惑之语。
即便陈氏这番话说的十分像人,就连灵净也说过妖邪不通人情,可围绕陈氏的诸多异状都无法解释,此情此景,容不得她有半分心软。
话说完,林常念闭了嘴,只一昧地将怀中的刀抱的更紧。
“无妨,我已找到了解药。”陈氏轻声回道。
山风吹熄了声响,林常念听得不真切,又不欲再问,只当对方是编不出谎话在随意敷衍。
山路崎岖,林常念一边要小心避开脚下碎石,一边要提防那陈氏突起异状,一路上走的提心吊胆,那陈氏却如履平地,头也不曾低过。
脚下碎石簌簌,侧身看去,崖下沟壑深不见底,沿路小石滚入树杈中没了音讯。
一段急坡后,那棵参天巨树展露在了面前。
林常念这才惊觉山谷宽阔,十分幽静,先前的路皆是围着谷外绕了一圈。正中桑树树冠枝叶繁茂,雾气缠绕树枝,遮蔽了顶上全部空间。
桑树旁有一汪小潭,陈氏特意绕开了潭水向着树下走去,林常念跟上前去,先前在林麓陷入泥地,这次特意留了心,可这谷底虽看似潮湿,却没有半点湿滑。
陈氏已将篮子放于身侧,蹲在树下,准备开始祭奠。
林常念招呼了声,只道自己不便观瞻,人就走开了。
这千年桑树树干粗壮,轻易就能掩住一人身影,林常念走到与陈氏目不能接的位置,停了下来。
而后当机立断拔出长刀,刀尖划过树干,撬开树皮,接住了流出的树津,又将树上能带走的地方分别取了一点,最后还将缠绕在树上的藤蔓砍了一截。
确定再无东西可拿后,林常念扎紧了包袱,妥帖地背至身后。
做这些时,林常念精神紧绷,时刻提防着妖树暴动,亦或是陈氏突然化作妖邪袭来。
可直至取完,也没有想象中的任何异动。
夜风柔和,绕至指尖,林常念竟觉察出了一丝暖意。
若非自己真的猜错了?对方真的只是为了祭奠?可为何这树也没反应?
不过目的已经达到,林常念干脆止了纷乱的想法,这些事不如留着等灵净醒后再问。
事情顺利,林常念也能有机会打量打量这四周的环境。
除桑树外,谷中再无其余植株,脚下黄土裸露在外,瞧着光秃秃的。
目光流转,林常念看的专注,脚下突然踩到一坚硬物体,她还以为是树的根藤,低头一看,地面平整,再抬脚压下去,土地松软,哪有什么坚硬之物。
恰好这时她也走出了树干的遮挡,远远望过去,陈氏背着身,虔诚的俯身,将脸紧贴在泥土上,眼角泪痕未干,脸上还沾着泥土的印子。
看样子还没结束。
林常念又站得远些候着,侧身将视线撇开,默默等待。
她无法安心将后背交予对方,又不便观瞻对方的伤痛,只得这般侧身笔挺地站着。
陈氏那边只有微小的悉索声,余光里她的后背一伏一伏地将手中黄纸木然地填入火光。
异状突起。
先是一阵风,紧跟着桑树的枝叶在风中狂啸,风将林常念的发丝吹乱,遮住了眼眸,手中长刀出鞘,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浓雾浸入了谷底,眼前视线模糊。
林常念只隐约听见陈氏语气急促,喊了声,“起风了!”
声音穿透层层浓雾,像是隔得很远。
脚下似又踩到硬物,这次低头却只看得到弥漫的雾气,脖颈处被风带起一阵搔痒,林常念抬手驱散,颈间的坠子又一阵灼烧,直烫的林常念身躯蜷缩。
“啊———”那边的陈氏一阵尖叫。
林常念顾不得难受,拿着刀踉跄地在迷雾中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奔跑间,脚下似乎恢复了原状,一片平坦,直至浓雾尽头,林常念这才看到陈氏昏倒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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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
她倒在焦黑的黑影旁,身侧的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林常念走近,将陈氏身子翻过来,摇了摇,“大娘!大娘!”
连喊数声,对方始终如泥塑木雕,毫无回应,林常念俯身贴近耳边,手下力气加重,再喊了两声,这一次总算有了些反应。
陈氏半眯着双眼,目光混沌,没有焦距,嘴上咕哝着林常念听不懂的话,没一会,人又昏了过去,林常念忙探了鼻息又摸了脉搏,倒是一切正常。
只是方才那一眼,陈氏的神志又好像回到之前疯癫时。
她心中疑惑,莫非那妖惧怕她身上符咒兵器不敢找她,故而找上了陈氏。
但细思又不通,只是这地方不能待了,速得先离开。
迷雾之外,谷中再无异状。
陈氏已经昏睡了过去,但看之前对方迷蒙的神态,林常念还是选择不叫醒对方,随即抗起陈氏,急匆匆往出口赶去。
站在谷口处,林常念回首扫了一眼,雾气已散,谷中除一棵桑树外,空无一物。陈氏带去的那堆糕点,像被人一把推倒般随意地散落在地,混着泥土看不清原本模样。
林常念走远后,桑树下忽而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停在糕点前蹲下,伴随动作起伏,地上的糕点迅速消失。
肩上扛着陈氏,林常念下山走得小心翼翼,手中火光明灭交迭,枯影之间有一条被人踩出的小路。
两旁树木高耸入云,顶部浓荫蔽日,长势极好,也不知有没有那桑树几分功劳。
下山一路如常,再未遇见什么村民。
寒月如寂,巷道空幽。
正如陈氏先前所述,这深更半夜,村民皆已入眠,这时出行自然不会有人知晓。
林常念循着记忆,将陈氏扛回了家。
进门时院门大敞,看来陈氏出门时连门都忘了带。院中井然有序,就连床榻上的被褥都叠得整齐。
陈氏昏沉,这些多半是白日里碰见的那些妇人们收拾的。
林常念将陈氏小心安置在榻上,抖开被褥,一切安置妥当后离开。
出了门,脚下步子加快,三两息便回到了院子。牧仁依言给院门落了栓,林常念转而绕到侧边,翻墙而入。
刚走到房门口,林常念将门推开了个缝,两道声音便紧随而至。
“念念!”初霁含着喜意唤道。
“阿念姑娘。”牧仁声音紧张,小心翼翼地看着林常念。
还没顾得上惊讶初霁的到来,她先被这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吸引了注意,屋内的桌椅被移了位置,就连她走前留的药也有不少散落在地上。
“你们这是?”林常念打量了一眼,问道。
初霁立刻会意,眼刀横了牧仁一眼,先一步打断了对方欲动的嘴角,开口道:“我看到了你留下来的记号,便进了院子察看,结果一进门就先看到重伤的这两人。“
初霁指尖扫过灵净,停在牧仁面前,”桌上既有你留下的药,我猜这两人你肯定认识,便想着先替他们诊治,谁知这人竟然毫不领情。”
牧仁一看两人熟稔的样子,这会脑子也转过了弯。
原来这陌生女子说的不是假话。
面上一晒,赶忙对着初霁道:“抱歉。”
初霁本就没太过在意,随口道:“下次你等人开口解释完再动手也来得及。”
听到道歉后,初霁心中那点不顺也彻底没了,何况看到对方一身的伤,她也能想到他谨慎的缘故。
比起这些,她更担心榻上那个不省人事的小公子。
从她来到现在,对方都一直昏睡,心中急切,初霁径直问道:“那现在能给我看看他伤势吗?”
误会解开,牧仁闻言立马腾开了身子,将位置让开。
初霁走近看了一眼面色,当即断言道:“他中毒了。”
灵净身上盖着一角薄被,恰巧挡住了腰腹处的伤口。
一时间,站着的两人异口同声道:“是。”
“何毒?”初霁闻声抬头,顺势问道。
林常念接触到初霁探问的目光,但她对此一知半解,干脆将目光转向牧仁。
接连两道目光投来,牧仁忙解释道:“他被树妖重伤,中了妖毒。”
“树妖?妖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