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韵真人看着她眼底重燃的微光,依旧不敢松气,掌心稳稳按住她的后心,语气带着浓浓的担忧与规劝。

    “晓晓,契约未断的确是万幸,可你如今修为尽废,丹田空空如也,已是寻常凡人之躯。

    秘境之内怨念滔天、空间不稳,余威依旧能绞杀修士,你此刻进去,根本毫无自保之力,只会白白送命。”

    周遭各派长老也纷纷附和,出声阻拦:“小仙子,耐心等候便可,我等会派人逐一探查搜救,你切莫冲动,辜负他们拼死护你出来的心意!”

    众人的劝阻声声入耳,苏晓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余下一片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轻轻挣开师尊温暖的怀抱,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褪去了方才崩溃的脆弱,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执拗。

    “师尊,我不等。”

    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落地铿锵,“他们是为我留在里面的,绝境之中无人庇护、无人施救,我若在外安然等候,纵使日后他们平安归来,我这颗心,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不等众人再劝,她不顾浑身脱力、经脉寸断的剧痛,转身一步踏入漆黑幽暗的秘境通道。

    阴冷刺骨的怨气瞬间裹住她的身躯,蚀骨的寒意顺着皮肉钻进四肢百骸,周遭破碎的空间碎屑擦过她的肌肤,划出细密的血痕。

    没有灵力护体,她只能凭着肉身硬生生扛住所有侵袭,每走一步,都步履蹒跚、摇摇欲坠。

    灵韵真人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满心无奈与心疼,终究只能抬手布下一层极淡的护身灵光,远远护着她,不敢贸然打扰,静静在外守候。

    秘境之内,风声萧瑟,怨气翻涌,满目疮痍的荒芜炼狱,死寂得令人窒息。

    苏晓缓步独行在残破的大地之上,脚下是碎裂的灵岩、干涸的暗红血渍,四周散落着各派弟子破碎的法器残片,整片天地昏暗压抑,不见一丝生机。

    漫长孤寂的等候与寻觅中,无数心绪翻涌盘旋,在她心底彻底化开。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飞升就是她的执念。

    她怕情爱桎梏道心,怕牵绊拖累仙途,怕凡尘温情,毁了她修行的夙愿。

    她一心只想登顶九天,挣脱宿命枷锁,做高高在上、无牵无挂的仙。

    可经历过两世幻境,她才明白,斩情证道,换来众叛亲离、仙界折辱、惨死凡尘;纵情证道,换来恶名满身、算计落空、万剑穿心。

    她拼尽一切挣脱凡尘,好不容易飞升登顶,到头来也不过是仙界底层任人差遣、任人践踏的卑微小仙。

    那些天生尊贵的仙二代,生来便坐拥仙途荣光、权柄荣华,无需苦修、无需割舍,便唾手可得她穷尽千年都换不来的一切。

    既然九天之上,终究是蝼蚁蹉跎、冷暖自知,那她穷尽一生舍弃所有、斩断温情,到底意义何在?

    他们不求回报、不问结局,甘愿为她枯骨成尘、耗尽生机,这份深情,远比虚无缥缈的仙位、冰冷无情的大道,珍贵万倍。

    她不要飞升了。

    若宿命注定她仙途无望、天道注定欺她薄她,那她便弃了这漫漫仙途,守着眼下的凡尘情深。

    不知在死寂的秘境中寻觅等候了多久,外界的破界大阵缓缓稳住局势,漫天肆虐的怨气渐渐消散,一道道微弱的气息,从层层叠叠的碎石废墟之下,缓缓浮现。

    受伤之人被找到,一个个被抬出来。

    苍云素来清冷孤高、自持恬淡,一身白衣早已被血水浸透、尘土覆盖,破碎的衣料下是纵横交错的伤口,肩头贯穿的血伤狰狞可怖,浑身灵力散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素来清冷温润的眉眼此刻毫无血色,唇瓣惨白干裂,连睁眼的力气都无。

    确认她安然无恙的瞬间,他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清冷的嗓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却带着一丝浅浅的释然:“……你没事,就好。”

    苏晓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紧紧裹住他微凉的指尖,眼眶瞬间泛红,字字郑重,掷地有声:

    “苍云,撑住。从今往后,我不再执着飞升,弃了仙途,只守着你们。你好好活着,我便一直陪着你。”

    紧随其后被救出的是墨渊。

    被抬至苏晓面前时,他艰难抬眼,漆黑的眼底盛满疲惫与倦意,没有多余的柔情,没有细碎的叮嘱,只剩极致沉稳的笃定,声音微弱却坚定:“……护你,本该是我分内之事。”

    苏晓俯身,轻轻握住他满是伤痕、骨节泛凉的手掌,轻声许诺:

    “墨渊,辛苦你了。往后仙途我不追了,大道我不要了,余生漫漫,我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独自挡险、独自承压。”

    第三个被救出的,是夜离。

    他虚弱地喘着细碎的气息,目光黏在苏晓身上,带着一贯的缱绻与依赖,嗓音细软沙哑,带着浓浓的委屈与后怕,轻轻呢喃:“晓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晓再次对夜离许下承诺。

    闻言,夜离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细碎璀璨的光,艳丽苍白的眉眼染上浅浅暖意,嘴角艰难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满心欢喜,即便浑身剧痛,也再无半分委屈。

    他贪恋地望着她,片刻后才安心闭眼,沉沉昏去。

    萧凉尘鲜活明媚,向来干净纯粹、热烈坦荡,是五人之中最鲜活耀眼的存在。

    此刻却满身尘土伤痕,肩头布满血痕,往日清亮通透的眼眸半睁半阖,盛满疲惫与虚弱,少年意气尽数褪去,只剩狼狈的脆弱。

    他的执念,从头到尾,都只是想护她周全,让她得偿所愿。

    萧凉尘澄澈的眼底瞬间盛满光亮,心底的欢喜直白又热烈,苍白的脸颊微微泛起浅淡血色,用力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抵不住极致的疲惫,笑着昏昏睡去。

    君慕言温润儒雅、品性端方,素来温柔自持、事事周全,永远将深情藏于眼底,默默守护。

    此刻他衣襟残破,满身精血透支殆尽,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温雅的眉眼覆满病态的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周身气息微弱得随时可能消散。

    他的深情,从来不求回应,只求她安稳无忧。

    君慕言温润的眼眸瞬间漾开浅浅笑意,眼底温柔泛滥,满心期许与欢喜,安静地望着她,良久,才带着满心安稳,缓缓阖眸昏睡过去。

    灵韵真人缓步走到她身侧,看着五人残破虚弱的模样,又看向修为尽废、面色苍白的苏晓,轻声叹息,语气沉重:

    “他们五人精血灵力尽数透支,神魂受损严重,根基近乎崩碎,伤势极重。能不能熬过这一关,能不能保住修为、保住性命,尚且未知。”

    随后,众人不敢耽搁,迅速规整行装,一行人启程返程,将五名重伤昏迷的修士尽数护送回合欢宗,安置在灵气最浓郁、最适宜养伤的殿宇之中,悉心照料、固本培元。

    待五人全部安置妥当、平稳休养后,灵韵真人单独将苏晓唤至清静偏殿。

    灵韵真人端坐石凳,望着眼前一身单薄、褪去所有锋芒、眼底只剩温柔执念的弟子,神色复杂,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