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修行之道,迥异于正派清修,从不斩情禁欲,反而以情欲为道、以双修证法。

    而她为登顶大道,走了一条最狠、最绝、也最遭人恨的路——炉鼎证道。

    她天赋异禀,媚骨天成,周身自带引人心神的魅惑气场。

    百年修行,她从不苦修吐纳、不练刀剑术法、不参天地道义,毕生修为尽数依托双修之法堆叠而成。

    无数心怀侥幸、贪恋美色与捷径的男修,慕名而来,甘愿做她的修行炉鼎。

    其中有温柔纯粹、甘愿为她倾尽修为的少年修士,有天资卓绝、前途无量的宗门天才,有隐忍蛰伏、痴心相守数载的散修游侠。

    可于苏绾而言,他们从来不是良人,不是羁绊,只是助她登顶的工具。

    她极致温柔地笼络、极致缠绵地相伴,榨干他们一身修为、掏空他们毕生灵力,待对方油尽灯枯、修为废去,便毫不犹豫地弃如敝履。

    百年间,被她吸干修为、废去道基、折磨致死的炉鼎,足足三十七人。

    有人修行尽毁,沦为废人,郁郁终亡;有人痴心错付,被弃后心魔缠身,自碎神魂;有人执念难消,日夜被情爱与恨意撕扯,活活疯癫致死。

    她踏着无数人的执念、真心与枯骨,一路扶摇,修为暴涨,直至今日,圆满大境,迎来飞升之劫。

    崖下云海翻腾,合欢宗全宗弟子尽数赶来,望着崖顶艳绝天下的她,满是艳羡与敬畏。

    “宗主百年证道,今日终得飞升,必将登临仙位,逍遥九天!”

    “我合欢宗数百年无人飞升,今日苏绾宗主,便是开先河之人!”

    赞誉声声入耳,苏绾立在崖顶,唇角扬起一抹明艳肆意的笑。

    这一世,她没有斩情断爱,没有背负无情骂名,没有卑微屈膝、受尽折辱。她靠自己的方式登顶,踏尽凡尘桎梏,熬尽百年修行,终于等来属于自己的荣光。

    眼底是压抑百年的狂喜与笃定,她以为,这一次,她终于赢了命运。

    天穹暗沉,劫云汇聚,五彩雷光在云层中翻滚炸裂,合欢大道的飞升劫雷,温柔却极具淬炼之力。

    可就在第一重劫雷即将坠落的刹那,四道残破的身影,骤然从云海之下窜出,拼死冲上飞升台。

    四人皆是昔日被她抛弃、榨干修为、侥幸未死的炉鼎。

    为首的男子名唤温景辞,曾是名门正派最负盛名的天才少年。

    当年一腔赤诚,倾心相付,自愿倾尽修为助她突破,换来的却是修为尽废、道基破碎、被她狠心抛弃,苟延残喘数十年,日日被执念与恨意折磨。

    他眼底是焚尽一切的赤红怨恨,手中紧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残剑,那是他当年年少成名的佩剑,如今只剩残破锋芒。

    身后三人,或是被她耗尽青春、孤独终老的散修,或是被她蛊惑舍弃师门、最终一无所有的弟子,人人面色惨白,身躯虚弱,却眼底燃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们拖着重伤残躯,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四柄长剑带着数十年的怨恨、不甘、痛苦与绝望,齐齐刺向苏绾的后背心口!

    “苏绾!你吸我修为、毁我道途、弃我真心,凭什么你能飞升成仙、逍遥九天!”

    温景辞声音嘶哑,字字泣血,“我数十年日夜煎熬,生不如死,今日就算神魂俱灭,也要拉你一同下地狱!”

    其余三人也声声悲吼,积怨爆发:

    “我为你背弃师门,众叛亲离,你转头弃我如尘埃!”

    “我半生修为尽数予你,落得身死道残,你凭什么独享仙途!”

    四道剑意裹挟着无尽恨意,凌厉刺骨,直逼要害。

    可他们残躯破败,修为尽废,耗尽余力的刺杀,于已然圆满大境的苏绾而言,不过螳臂当车。

    她眼底的笑意未减,只剩冰冷漠然,指尖随意一拂,磅礴的灵力轰然炸开。

    四声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

    四人身躯瞬间被灵力震碎,神魂溃散,数十年的爱恨执念,一瞬烟消云散,彻底覆灭在飞升崖下。

    她冷眼瞥过漫天碎影,无半分动容。

    这条路是她选的,道是她修的,挡她飞升者,皆可诛之。

    扫清阻碍的刹那,漫天劫雷轰然坠落。

    五彩雷光淬炼她的身躯,涤荡她的凡尘俗气,缠绵的合欢道韵萦绕周身。

    这一次的天劫,没有孤苦无依,没有万人唾骂,没有生死绝境,只剩大道圆满的洗礼。

    雷劫落幕,九天天开,万丈仙光垂落,仙阶铺展,仙乐轰鸣。

    苏绾衣袂翻飞,艳绝九天,踩着漫天霞光,一步步飞升仙界。

    踏入仙界的那一刻,她满心狂喜,雀跃不已。

    她终于摆脱了凡尘的争斗与苦难,摆脱了前世的卑微与惨死,这一世,她定要风光无限,仙途坦荡。

    因她容貌冠绝瑶池,媚骨天成,身姿绝色,初入仙界便备受瞩目。

    没有严苛的规矩刁难,没有无端的偏见鄙夷,一众仙官仙卿皆对她多有优待,仙途一路顺遂,远超无数苦修千年的仙人。

    可无人知晓,她的道,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

    她百年修行,只修双修媚道,从未习得半点正统术法、吐纳、剑道、天道心法。

    除了魅惑人心、双修固本,她一无所长。

    空有绝美皮囊,空有浅薄仙阶,实则一身本事,上不得台面。

    入宫觐见、仙会论道、斗法比试,她次次失语、次次落败,只能靠着绝色容貌立足仙界,沦为众仙私下消遣议论的艳色谈资。

    久而久之,她心底滋生不甘。她不愿只做供人观赏的花瓶,她想要更高的权位、更盛的荣光。

    于是,她将心思放在了仙界最尊贵的人身上——天界太子,凌珩。

    凌珩太子生来尊贵,俊美无双,权倾九天,是仙界无数女仙倾慕的对象。

    苏绾凭借一身天成媚骨、温柔手段,步步为营,刻意引诱。

    她深谙情欲之道,最懂拿捏人心,短短数月,便让清冷自持的凌珩太子动了心,对她百般偏爱、万般纵容。

    一时之间,她风光无限,稳居太子身侧,受尽九天艳羡。

    可她忘了,太子早已早定婚约。

    他的未婚妻,是天界战神之女,楚清瑶,身份尊贵,性情刚烈,修为高深,容不得半分亵渎与挑衅。

    楚清瑶亲眼撞见苏绾依偎在凌珩身侧、笑语缠绵的模样,瞬间勃然大怒。

    她不像凡间同门那般只会口舌谩骂,也不像仙界众仙那般只会冷眼鄙夷。

    她手握实权、身怀修为,眼底是被掠夺爱意的极致屈辱与冰冷杀意。

    楚清瑶当众揭穿苏绾合欢炉鼎的卑贱道途,将她凡尘年间践踏真心、榨干炉鼎、嗜情证道的所有过往,尽数公之于众。

    一时间,九天哗然。

    众仙这才知晓,这具绝色皮囊之下,藏着极尽自私凉薄的过往,所谓天赋艳色,不过是踏人枯骨换来的肮脏捷径。

    凌珩得知她接近自己全是算计,得知她百年间残害无数修士、冷血无情,昔日偏爱尽数湮灭,只剩冰冷厌弃,当即斩断所有情分,弃她于不顾。

    失去太子庇护的苏绾,瞬间坠入深渊。

    楚清瑶恨她入骨,却不肯让她一死了之,而是施以酷刑,锁她仙力、废她媚骨、辱她容貌,日日将她困于锁仙台,受尽风吹雨打、仙刑折磨。

    昔日风光无限的绝色仙姬,变得狼狈不堪、满身伤痕,日日在屈辱与悔恨中苟延残喘。

    最终,天帝降旨,贬去她所有仙籍,废尽她一身修为,打落凡尘,永世不得再登仙途。

    她再次坠落人间,一如上一世那般,修为尽废,无力反抗。

    而这一次,等候她的,是更多被她辜负、被她残害、被她抛弃的仇人。

    那些被她榨干修为、毁去一生的修士残存的亲眷,那些被她蛊惑、落得家破人亡的宗门子弟,那些被她无情抛弃、执念成恨的凡人修士,尽数闻讯而来。

    无数柄长剑,密密麻麻对准她残破的身躯,恨意滔天。

    有人嘶吼着控诉她的绝情,有人哭着细数她的罪孽,有人只为替亲友报仇,只为讨回公道。

    苏绾瘫倒在地,衣衫褴褛,容颜破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艳色与嚣张。

    她抬头望着密密麻麻的仇人,望着漫天冰冷的视线,忽然笑了,笑得苍凉又荒芜。

    上一世,她斩情证道,无情无爱,被天道弃、被世人杀。

    这一世,她纵情证道,贪情利己,踏尽人心,依旧被天道弃、被世人诛。

    原来无论她选无情,还是选纵情,无论她清冷登顶,还是艳色封神,结局从来都由不得她。

    幻境天道,从来只是给她一场又一场看似圆满的假象,再亲手将她狠狠摔碎。

    利刃齐齐刺入身躯,剧痛席卷全身。

    无数道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浸透尘土。

    她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满心只剩无尽的空洞与悲凉。

    又是一场空。

    又是一场拼尽所有、终究满盘皆输的宿命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