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蘅站在办公室外，屈起手指在门上叩了叩。
“进。”
推门而入，除了一直带权蘅的军校教官，办公室里还有几个陌生面孔。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胸口佩戴着太阳与星舰的徽章。
着装已经揭示了几人的身份，他们的帝国军部的人。
权蘅镇定地走进去，敬完礼后问，“教官，您找我？”
王教官还很年轻，那张常年严厉坚毅的脸上，此刻居然有些......同情？
权蘅心里一咯噔，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感觉。
“坐，”王教官拉开椅子，为权蘅介绍，“这几位是帝国军部人事部门的工作人员。”
权蘅点点头，一一打过招呼。
坐在权蘅对面的是位女士。
女士单刀直入，“您是林灿的家属吗？”
其实在来之前他们就已经确定了权蘅的身份，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听到她的话，权蘅的心一下跌入了谷底。
在这一瞬间，她明白自己的不安来自于哪里。
“我是，我是他妹妹。”权蘅交叠在桌面的手不自觉收紧。
女士点点头，“我们是帝国军部人事管理部门的职员，刚才你的教官已经介绍过了。”
边说着，她亮出自己的证件。
接着，女职员将一份纸质文件推到权蘅面前。
“权蘅同学，我们非常沉痛地通知您，您的哥哥，林灿少尉，在支援玄武星的任务中不幸被病毒感染，于新历199年7月9日确认死亡。经军部管理局讨论，决定将林灿少尉评定为荣誉士兵。我们代表陛下和军部向您表达崇高的敬意和深切的哀悼。请您节哀。”
她接着说，“帝国军部会完善后续事宜，如果您有什么疑问，可随时联系我们。”
整套流程他们已经非常熟悉了，语气平淡而流畅，机械地向家属传达噩耗。
大概是被各种悲痛搓磨掉了感情，所以看起来非常不近人情。
权蘅静静地听着，听着乌鸦传来的噩耗。
甚至在得知确切消息时，她还在心中安慰自己，不是一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从承岳哥和她谈话开始，从她看到那份机密资料开始。
权蘅双眼布满了血丝，她抬眸，看向对面的几人，那眼神冷得吓人。
见惯了家属撕心裂肺的女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反应，她错开眼神，不再看权蘅。
桌上那份纸质报告就是林灿的死亡通知。
他的黑白遗照被印在上面，明明是笑着的，但却没有一丝温度。
一时间，房间中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权蘅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新历199年7月9日，00:13，抢救无效，确认死亡。’
她嗤笑一声，合上文件。
抢救无效？林灿真的被抢救了吗？
他真的没有作为实验体被送到研究院吗？
对面的女人因为权蘅的反应染上一丝恐惧。
她从十年前开始负责通知家属死亡信息，从一开始的不忍，到后来的麻木。
这些年她去过一些贫困的偏远地区。
他们举全家之力，将家中唯一的孩子送入军校。希望通过军队体系，培养出一个上校甚至是将军。
她甚至会用鄙夷的目光去评判那些涕泗横流的丑态，不就为了阶级跃迁？
连牺牲的觉悟都没做好，还谈什么阶级跃迁。
她也去过城市中的上等地区。
家境较为优渥的夫妇中年丧子，痛不欲生地抱在一起哭泣。
他们的孩子本可以不走这条路，或者在军队中选择不那么危险的职位。
因此，对于这类人，她是比较同情的，但也仅限于此。
至于更富有、更上流的人士，她没见过。
一来他们的后代少有牺牲，二来噩耗并不由他们传递，不然会显得不够重视。
这些权贵掌握着帝国的命脉，丧子的怒火足够让军部喝一壶。为了避免冲突，军部中，他们的后代往往在不吃力、不危险的岗位上工作。
回到此刻，女人看着对面的军校学生。
他们在来之前就熟悉了这家人的所有资料。
一对功勋卓绝的老夫妇，好心收养了两个孩子。
兄妹俩一前一后，都进入军校，且成绩都非常亮眼。
如果他们是老夫妇的真亲人，或是老夫妇现在还在世。
他们两个又怎么会落到任人摆布的境地？又何必白白浪费天赋？
女人叹了口气。
这家人现在就剩下个女孩，军校第一的成绩又怎样？
想到这里，她看向权蘅的眼神忍不住带上了些真情实意的心疼。
然而就在她抬头时，却撞进一双疯狂而狂躁的眼中。
女人浑身一僵，几乎被权蘅的眼神钉在原地。
对视的那一秒，她甚至有种自己完全被年轻的学生看穿的错觉。
“说完了吗？”权蘅冰冷地看着他们，几人的脸色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女人又想到什么，赶紧说，“林灿少尉和另外几位荣誉士兵的授勋仪式在一周后举行，详细安排会再告知，届时请你准时出席。”
她说完，就连一旁的王教官都皱起眉。
王教官不满地说，“没别的事请你们先离开吧。”
转眼间办公室中只剩下他们师生俩。
“权蘅，节哀。学校给你批了假，这几天好好调整一下。”王教官坐在她对面，“人要向前看，我知道现在这么说很不合适，但结业考核马上就要开始了。权蘅，自己的未来，一定要把握好。”
权蘅收好死亡通知。
作为一个刚刚得知兄长噩耗的人，她的反应实在过于平淡了。
“我会的。”权蘅站起来，“我现在可以回家吗？”
王教官点点头，“如果有什么是我帮的上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从办公室离开，权蘅收拾出背包便径直离开学校。
蓝群星的天还是那样蔚蓝，但世界上少了一个和她心连心的亲人。
在这个宇宙中，她终于成为了孤身一人，再也没有牵家人了。
黑色鸭舌帽下，权蘅的眼眶有些湿热。
光斑通过光轨的窗户，不停打在脸上。
权蘅吸吸鼻子。
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她和林灿在进入军校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不过，权蘅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她垂首，过去的谜团慢慢在脑海中理清。
新型病毒在玄武星爆发，中央政府为了保密，秘密派遣了中央军部的士兵。林灿作为第一批支援玄武星的士兵，不幸牺牲。现在，病毒的存在已经人尽皆知，政府也就公开了牺牲士兵的信息。
林灿、布莱恩，病毒已经从权蘅身边夺走了两条生命。
并且在被感染之后，他们很可能作为实验室的人体耗材，接受了一些人体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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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蘅不知作何感想，悲剧从她哥哥的牺牲开始。
强忍住泪水，权蘅并没有在公共场合失态。
离上次回家已经过去小半个月，只是几周的光景，权蘅等待的人却不在了。
她疲惫地推门而入，却在房间中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陆承岳看起来刚哭过。
他穿着黑色衬衫，立在展柜边静静端详故人的照片。
听到动静，陆承岳转头看过来，见到完好的权蘅肩膀微微放松，“欢迎回家。”
权蘅的热泪立刻滚了下来，她擦掉泪珠，走进家门，“承岳哥。”
陆承岳憔悴地朝她张开怀抱，“我得到消息之后猜想你会回家，于是提前过来了。节哀。”
他的心跳的强而有力，并没有比权蘅宽阔多少的肩膀却能带来安全感。
陆承岳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他抬起头，克制着没有在权蘅面前哭出来。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时光。
一个失去了哥哥，一个失去了挚友。
心中属于林灿的部分被硬生生割掉。
林灿还很年轻，在军部明明大有可为，却在即将闪耀的黎明悄然逝去。
回忆中，寻常的见面却成了最后的画面。
权蘅哭得很伤心，陆承岳的怀抱无疑让她想起了哥哥。
她从小跟在两人后面，踩着他们的脚步，慢慢长大。
她甚至没有从军校毕业，却接二连三失去至亲。
半晌，陆承岳才推开权蘅。
他古铜色的肌肤上有明显的水痕，“小蘅，我们都要向前看。故人已去，但我们还在。”
权蘅眼眶又红又肿，抬头倔强地看向陆承岳点头，“我明白。”
陆承岳不忍再看她，不得不告诉权蘅一个更加残酷的事实，“林灿的授勋仪式你一个人可以吗？”
“你不参加吗？”权蘅的声音中还带着鼻音，显然，她还没有缓过情绪。
陆承岳摇摇头，示意她坐下。
从小到大，权蘅都是被爱的那个，爱源源不断地流向她。她也如他们所想，长成了一个十足优秀耀眼的孩子。
和学生时代比起来，进入军部之后的身不由己才是真正的残酷。权蘅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陆承岳和林灿就没想过要在她面前隐瞒。
“我不能参加。”陆承岳递给她一张手帕，“我要去黑眼星执行任务。黑眼星已经失联很久了，政府要求军部派人过去，马上重新建立联系。”
黑眼星，是十字星系中唯一的星球。穿过第三星际跳跃点，就能抵达那颗行星。
那颗恶劣的星球，却是人类科技的前沿。没有通行许可，普通人根本没法降落黑眼星。
如今黑眼星和母星失联了，可见高层的重视程度。
权蘅僵硬的大脑运行一会，才做出回应。
她紧紧抓住陆承岳的袖口，“为什么选中你？为什么你们都会被选中去前线？”
陆承岳心疼地将她扶起来，她明明那么强悍，此刻看起来却这样无措。
“只是去黑眼星看看那边是什么情况，我会平安回来的。”陆承岳没有说，在此之前帝国派去的军队、发送的对接信号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
二十年的人生里，权蘅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她感受着陆承岳温暖的大手在头顶揉了揉。
在她木然而哀伤的目光中，陆承岳温柔地安慰她，他轻轻开口，“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