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清平年 > 23. 等待进入网审
    翌日一早,天光刚透进窗棂,院子里的树影还淡得像一层薄纱。

    萧瑾瑜睁开眼时,沈清辞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均匀,睡得正香,踏墨也跟主人一样睡得正甜,只是位置从沈清辞怀里变成了床尾。

    是萧瑾瑜为了离沈清辞近些,趁猫熟睡时轻轻拎过去放好的。

    萧瑾瑜偏过头,目光描过他的眉弓鼻梁和唇线,像是不舍得漏掉任何一处居远好漂亮,他在心里想,怎么都看不够。

    萧瑾瑜不自觉地低下头,在沈清辞的额角落了一个吻。

    很轻很短,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

    可萧瑾瑜直起身时,耳廓已经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了一层薄粉,也只有在居远睡着的时候,他才敢趁人之危尝些甜头,虽然他清楚自己的行为不耻。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将被子重新掖好,又把身上那件浴袍脱下叠整齐,放在床尾的矮几上,昨夜脱下来的带着血污的袍子还散在地上,他一件件捡起来,小心翼翼地穿好,系带子时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他得趁现在没什么人离开,不能再给居远添麻烦了。

    踏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床尾歪着脑袋看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清澈得像两颗琉璃珠子。萧瑾瑜弯腰,用指尖挠了挠猫的下巴,另一只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别吵醒他。

    猫呼噜了一声,眯起眼睛,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萧瑾瑜小心地推开门,他一只脚跨过门槛,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沈清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睡过的那只枕头里,像在寻着什么气味。

    萧瑾瑜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居远刚刚的动作,像在依赖他,他有些期待沈清辞发现身边没人,醒过来,可沈清辞只是蹭了蹭枕面,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息,终于转过身,轻轻带上门,月亮门外已经有仆役走动的声响了,他足尖一点,翻过院墙,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转眼便消失在巷口的薄雾里。

    沈清辞是被落红叫醒的。

    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看向身侧,身边已经空了,被褥整整齐齐地铺着,连一点余温都没留下。倒是那只枕头,好像被人睡过,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

    沈清辞盯着那只枕头看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次倒是自觉,连掩护都不用他打了,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生出一种“孩子终于长大了”的古怪感慨。

    踏墨见他醒了,叼着那条水色丝带串着的长命锁窜上床来,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沈清辞接过那枚小银锁,摸了摸踏墨的脑袋,给它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将猫抱起来放到床下:“去玩吧。”

    踏墨甩了甩尾巴,不情不愿地走了。

    沈清辞洗漱完,坐到水镜前等着落红给他束发,落红的手指灵巧地穿过他的发丝,一缕一缕地编着,动作轻柔又麻利。

    “公子,你是不是受什么伤了?”落红忽然问。

    “怎么这么问?”沈清辞看着水镜里的落红,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心事。

    “倒洗澡水的人说,公子今日的洗澡水有一股血腥味。”落红的手顿了一下,“我问那人为什么这么说,那人说公子的洗澡水往日都是香的。”

    沈清辞刚要开口解释,落红就愤愤道:“我听了这话都要气死了!那个家伙真是不要脸,连洗澡水这种东西都闻,竟敢这般轻薄公子,谁知道每日想着公子做些什么!”

    她越说越气,手上编发的动作都重了几分,扯得沈清辞头皮微微发疼。

    “好落红,轻些轻些……疼”

    “公子,我已经去找过夫人了,把那人调走了。”落红说着,从妆匣里挑了一支镶嵌珍珠的白山茶发簪,款式素雅又不失矜贵,轻轻别到沈清辞侧边挽好的发髻上,语气这才缓和了些,“这样的人,留在府里早晚是个祸害。”

    落红是陈夫人奶娘的女儿。沈清辞刚出生时身子骨不太好,给他挑侍从时,陈夫人总觉得男子不够细心体贴,照顾不好沈清辞,便将他身边的侍从都换成了女孩子,落红自幼就跟在沈清辞身边,两人一起长大,沈清辞心里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落红做什么,他都不会说,也舍不得说。

    “公子,你不会真的受伤了吧?”落红将最后一根小辫子编好,声音里的怒气渐渐被担忧取代,“我今早看到地上有血。”

    “没有,我没受伤,”沈清辞整了整衣领,“昨夜平王来了,他衣服上的血蹭到地上了。”

    “平王?”落红的手一僵,“他怎么半夜偷偷来找你?那浴桶里的血腥味……”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骤然拔高:“公子!你们……你们不会……唔——”

    话没说完,沈清辞就捂住了落红的嘴。

    “好落红,不是你想的那样,”沈清辞哭笑不得,“他身上脏了,没法睡,就用我的洗澡水洗了个澡而已。”

    落红刚松了口气,眼睛又猛地睁大了。

    没法睡?平王昨夜跟他家公子睡在一起?!

    她一把拿开沈清辞捂着她嘴的手,眼里满是焦急,连声音都变了调:“公子,他怎么会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找你,还要用公子的洗澡水……还要跟你睡一起?”

    这下落红再笨也懂了。她想起平王隔三差五送来的那些药材和补品,想起公子生病时平王亲自带着太医登门,一勺一勺给公子喂药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感动得不得了,觉得平王真是个好人。

    “我说怎么对公子这么好,生病了还要专门请太医,亲自给公子喂药。”落红的声音又气又急,压得低低的,眼眶都有些泛红,“原来是心怀不轨!”

    偏生他家公子好像还不反感。落红看着沈清辞那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更委屈了。

    沈清辞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哄小孩似的:“什么话,他只是有些依赖我,对我怎么会是心怀不轨好落红,这件事你别出去说好不好?回头我让母亲做衣服的时候,给你多做一件。”

    落红咬着唇,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公子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自然一个字也不会说。”她低下头继续整理妆匣子,声音轻轻的,“我是公子的人,自然要跟公子一条心。”

    沈清辞看着她的发顶,心里暖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早膳刚撤下去,小厮就来传话,说宫里来人了,指名要见沈清辞。

    沈清辞赶到前厅时,看见一个穿着深蓝圆领袍的太监正端坐在客座上喝茶,那太监他认得,是德昌,萧瑾珉身边的贴身大太监,上次萧瑾珉留他就是这位传的话。

    德昌见他来了,放下茶盏站起身,笑眯眯地行了个礼:“沈大人,陛下口谕,杂家来给您送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黑色锦匣,双手奉上。

    沈清辞接过,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卷绢帛。他展开来,绢帛上空空荡荡,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御诏。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头看向德昌公公,德昌只是含笑,目光平和而深沉,什么也没说。

    在宫里当差几十年的人,最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陛下说,沈大人拿着便是,日后若有所需,自有用处。”德昌欠了欠身,“杂家话带到了,这就回宫复命。”

    “公公慢走。”沈清辞将锦匣合上,送了几步。

    德昌刚走,沈纪就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他手里还捏着一卷没批完的折子,显然是听说宫里来了人,捏着折子就来了。

    “无字御诏?”沈纪看了一眼儿子手里的锦匣,眉头微微拧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审慎,“陛下怎么会给你这个?”

    沈清辞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沈纪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昨夜的事我听说了,你在汴河边上救了驾?”

    “是。”沈清辞点了点头,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回来的时候恰好碰到了。”

    沈纪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清辞,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遍,看的沈清辞脊背发寒。

    好啊,清儿真是越长越不可爱,都学会撒谎了,沈纪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分毫。

    “诗会。”沈纪忽然开口,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很重。

    沈清辞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昨晚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去参加诗会。”沈纪把手里的折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在沈清辞心上,“你从诗会回来,恰好碰到了圣上遇刺。”

    “是。”

    “那你救驾用的什么?”沈纪的语气依然是平的,像在问一道算术题,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你接着编”。

    沈清辞一怔。

    “你舅舅教你的那些拳脚,还有你跟李家那小子学的防身之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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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知道。”沈纪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那三脚猫功夫,能救得了圣驾?”

    沈清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昨夜他在刺客面前抄起竹竿捅人的场面,如果真的被人看到了,要么会觉得这人是个傻子,要么会觉得这人是在找死。

    一个正常人,看到七八个持刀的刺客,第一反应应该是跑,而不是抄起一根竹竿冲上去。

    他不是不怕死,只是……萧瑾瑜在那里。

    沈纪看着儿子沉默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缓,像是一个父亲在心里把许多话翻来覆去地炒了一遍,掂量了又掂量,最后只拣了最轻的一句端上桌。

    “你跟着谁?”沈纪的声音放低了些,低到只有父子两人能听见,“萧六?”

    沈清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纪闭了闭眼。

    沈清辞垂下眼,算是默认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花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像极细的金粉。

    沈纪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那杯茶是早上沏的,此刻已经没了温度,他却像是完全没察觉。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清辞以为父亲要发怒了,沈纪才开口。

    “那份无字御诏,”沈纪的目光落在那只明黑色锦匣上,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收好。”

    沈清辞抬眼看他。

    “不管是陛下真心谢你,还是有人递了话,总之,这诏书好好留着。”沈纪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折子,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连鬓角那几根白发都变成了金色。

    “清儿。”

    “儿子在。”

    “下次再跟他出去,换个好点的借口。”沈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像茶凉之后留在杯底的余香,“你爹我好歹当了这么多年丞相,连儿子撒谎都看不出来的话,这顶乌纱帽早该摘了。”

    沈清辞一愣,随即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知道了,父亲。”

    沈纪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和他这个人一样,沉稳得让人心安。

    沈清辞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锦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想起母亲昨夜在灯下等他回来的身影。

    他把锦匣轻轻打开,指尖抚过那片空白的绢帛。触感光滑而温凉,像一汪静水。

    第二日照常上朝。

    坐在圣位上的萧瑾珉却心不在焉,目光空洞地望着殿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像一尊被掏空了内里的泥塑。

    朝臣们奏报了几件事,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连内容都没听进去,最后草草议了几句,便摆了摆手说了退朝。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多言,纷纷叩首退了出去。

    萧瑾瑜没有像往常那样下朝就去找沈清辞。他看着萧瑾珉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比前几日瘦削了许多,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个不属于它的架子上。

    随后折身往内廷的方向走去。

    路过御花园的角门时,他看见几个小太监正蹲在花圃边修剪枝叶,那几个小太监脸上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见他经过,慌忙起身行礼,身子伏得低低的,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土里去。

    萧瑾瑜没看他们,径直去了萧瑾珉的寝殿。

    殿门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只有风吹动窗棂上竹帘的声响。

    他推门进去,看见萧瑾珉歪在榻上,身边一个小宫女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地喂,勺子碰到瓷碗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脆。

    梦婉荷不在,许是还在寝殿里养伤,萧瑾珉的脸色比昨日还差了些,眼底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夜没有合过眼。

    “陛下。”萧瑾瑜站在殿门口,没有行礼。

    他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一潭死水。可就是这种平淡,让萧瑾珉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萧瑾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对宫女摆了摆手,小宫女放下药碗,躬身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