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的宴会上,丝竹绕梁,珍馐罗列,满殿文武百官举杯贺寿,颂声不绝于耳。
萧瑾珉端坐龙椅之上,玄色龙袍衬得他的面容有些清瘦憔悴,像是久病未愈的人强撑着坐在这里。他的眼底藏着几分不耐与倦意,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涌翻涌。
听着底下千篇一律的贺词,望着觥筹交错的繁闹景象,只觉心口发闷,半点兴致也无。
自萧瑾珉登基为帝以来,便愈发厌恶给自己过生辰。
他母妃还在的那几年,他的确很喜欢过生辰。即使他的母妃贵为贵妃,也总会亲手给他做一碗长寿面,备上一份用心挑选的礼物。父皇也会在那一他陪他。那时候的生辰,是温暖的、柔软的,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后来登上了圣位,他的生辰变成了一个普天同庆的节日。这也意味着,他的生辰不再是生辰,而是一场政治外交的大型活动。就好比这次,联盟事宜便被特意放在了万寿节来谈。
他已经厌倦了。
做了十年圣上的萧瑾珉,决定任性一次。
他微微抬手,殿内乐声渐歇,众人皆俯首静候圣言。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孤零零的,像一个被框在画里的人。
“今日众卿心意,朕心甚慰。”萧瑾珉声音平和,指尖轻按眉心,似有不适,“只是晨起便觉头风微作,方才强撑至此,如今眩晕渐重,恐难再奉陪。”
话音未落,身旁坐着的太后花懿珠便接过了话,语气不咸不淡:“圣上龙体要紧,若受不住这般喧闹,回去歇息便是。”
萧瑾珉顺势起身,语调淡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宴席照旧,众卿尽兴便是。朕先行回宫歇息,不必相送。”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转身拂袖,由近侍簇拥着,快步离了这喧嚣大殿,只留满殿臣子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如蜂群嗡鸣。
独独他本人,终于松了口气。
回到寝宫,萧瑾珉换了一套常服,吩咐不许任何人陪同,独自往清静的御花园而去。微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将方才殿中的脂粉味与酒气一点点吹散,他沉重的心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青石小径上,两旁的花木在月光下投下浓淡不一的影子。微风卷着一阵荷香拂过他的脸庞——六月了,正是荷花开得好的时节。
不若去赏赏荷罢。
转过一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方碧池横在眼前,荷叶层层翻卷,如绿浪起伏,粉白的荷花亭亭净植,在月色下舒展着花瓣,清香暗涌,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尖。池边立着几盏宫灯,昏黄的光晕落在水面上,与月影交织成一片温柔的光。
萧瑾珉负手立于廊下,望着满池盛景,眉宇间依旧凝着几分帝王的沉郁。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株孤零零的树。
忽听“哗啦”一声水响,惊碎了一池宁静。
荷丛深处,竟有一道窈窕身影破水而出。
女子浑身湿透,青丝紧贴着白皙的脖颈与削肩,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坠落,在月光下像碎了的珍珠。浅色的衣裙被水浸透,更显得身形单薄柔弱,像一株被风雨打折了的花。水珠顺着她精致的下颌不断滑落,一双眼尾微挑的眸子含着水汽,似泣非泣,楚楚动人,却又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像暗夜里骤然擦亮的一簇火。
萧瑾珉身形一顿,心口不明所以地轻轻一颤。
自登基以来,世家贵女他见过无数,皆是温顺恭谨、刻意逢迎,像被同一把模子浇铸出来的瓷娃娃,精致却无趣。这般狼狈却鲜活的模样,竟是头一遭遇见。
他缓步走近,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落在水面上,与那女子的倒影交叠在一起。他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了,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柔和:“你是何人?为何会在这池中?”
女子抬眸望他,虽不识眼前人是谁,但看衣着气度,也知必是宫中显贵。她的眼眶泛红,带着哭腔,可语气却偏生倔强尖利,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小兽:“不关你的事,你管不着。”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倾,竟又毫不犹豫地扎回水中,只留一圈涟漪在荷叶间缓缓散开。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触到岸边的石壁,又轻轻弹回来,像是水面上开出了一朵无声的花。看那模样,像是在池底焦急地寻找着什么,一下又一下地摸索着,不顾衣裙湿透,不顾狼狈不堪。
萧瑾珉站在岸边,望着水面微动的荷影,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神情,那是一种柔软的、带着几分试探的好奇。
他终是开了口,语气平缓,竟含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耐心:“你在找什么?若是要紧之物,兴许,我能帮你。”
听到这话,那女子从水里探出身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苍白的脸上,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依旧不肯服软:“连手足相亲的兄弟姐妹都会欺负我,你一个陌生人,如何会主动帮我?公子现在走到别处去,不看我这幅丢人样子,就是帮我。”
说完这话,那女子不再搭理萧瑾珉,深吸了一口气又要往水里扎。
只听“扑通”一声,激起一阵水花。
萧瑾珉竟主动跳进了碧池里。
水没过了他的腰,凉意透过衣料渗进肌肤,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女子,一字一句地说:“在下可以帮姑娘一起找。”
那女子愣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片刻后,她的眼眶更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下来做甚?!我尚未婚配,跟外男泡在一个池子里,被人看了去,我的名声就全毁了,还如何嫁人?”
说着,她仿佛要落下泪来,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我见犹怜,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水珠挂在她浓密的睫毛上,颤巍巍的,随时会坠落。
萧瑾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冰面,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他望着她,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别哭啊,我娶你就是了。”
“你?娶我?”
“对。我,娶你。”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池水轻轻荡漾,荷叶在他们身侧轻轻摇晃,像是一群沉默的见证者。夜风拂过,带来荷花的清香,与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凝成一种奇异的、宿命般的静谧。
一直被大臣催婚的萧瑾珉,在这一年的万寿节,封了第一个妃子。
事后萧瑾珉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子成婚。
只一面之缘就想托付终身。大概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是天命难违的悸动吧。有些人的出现,不是为了让你做好准备,而是让你在毫无防备的瞬间,心甘情愿地缴械投降。
当晚,整个汴京城都在传——庆帝娶了太师府那个自幼丧母、不受宠爱的庶女,梦婉荷。
后来萧瑾瑜曾问过萧瑾珉,为何会娶一个一面之缘的女子。萧瑾珉的回答,他记得清楚。
只有八个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万寿节后,联盟协议正式签署。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楚荆端着酒杯,穿过人群,走到沈清辞面前。他的表情比往日认真了许多,眼底没有了轻浮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郑重。
“沈公子。”他举了举杯,语气诚恳,“我之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不过,你真的很令人敬佩。”
沈清辞举杯回敬,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殿下言重了。为国尽忠,分内之事而已。”
楚荆看着他清冷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的温度,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只是平静地、坦然地注视着他,像一泓清水,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楚荆心里那点不甘又蠢蠢欲动起来,像野草烧不尽,风一吹便又生了根。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沈大人,若有朝一日,你愿离开大晏,随本皇子回楚国,本皇子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沈清辞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抹礼貌而疏离的笑意,未置可否。
宴罢,沈清辞走出宫门。
夜风拂面,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与潮湿,吹散了宴席上残留的酒气。月光如水,静静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萧瑾瑜早已等候在旁。
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下,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清冷的银边。看见沈清辞出来,他的眉眼便柔和了下来,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温热的泉。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沈清辞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之物。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今日宴上,楚荆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清辞抬眼看向他。那双暗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关切与在意,没有质问,没有醋意,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他受伤的担忧。
沈清辞的心软了一下,清冷的眸色渐渐柔和下来,像月光融进了湖水里。他轻声道:“我知道。于我而言,唯有大晏国泰民安,才是心之所向。”
两国联盟条款终于彻底敲定。
金銮殿上,朱印落下的那一刻,沉闷的声响在大殿中回荡,像一声沉闷的心跳。大晏的最后一个联盟国盟约签订。
至此,四大联盟国彻底成立。
一纸盟书,将大晏与楚、韩、赵三国的邦交牢牢维系。此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楚荆也到了该回楚国的时候了。
临行那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官道旁,十里长亭里摆着践行酒,酒香混着道旁野草的清气,在风中轻轻飘散。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蜿蜒的官道,伸向天际,仿佛没有尽头。
沈清辞身着绯色官袍,身姿端方,像一株修竹立在风里。萧瑾瑜一身亲王蟒袍,气场沉敛,眉目间带着几分冷峻的威严。两人并肩立在亭前,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一绯一紫,像一幅画中走出来的两个人。
历经此前纵马惊街、账单致歉诸事,楚荆早已没了初来时的骄纵轻佻。他的眼底多了几分收敛的沉稳,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棱角被磨平了些,却也更真实了些。
他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温润持重,一个冷峻威严,默契天成,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一起。楚荆心中不觉浮上一层雾霾般的嫉妒,淡淡的,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沈大人,此番叨扰多日,多谢大晏款待。”楚荆端起酒樽,朝着沈清辞郑重拱手,语气全然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多了几分皇子该有的礼数。他全然没把萧瑾瑜这个亲王放在眼里,直接忽略不计,“盟书既定,此后两国兄弟之交,永结友好。”
沈清辞举杯回礼,声音清朗平和,如玉石相击:“殿下客气。愿此后两国边境无虞,百姓安康,不负此番盟议苦心。”
萧瑾瑜对对方的无视浑然不计,也举起酒樽,指尖轻叩杯壁,发出清越的声响。他的语气淡,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楚国若守盟约,大晏必践承诺。若有违逆我大晏铁骑,亦不会姑息。”
话语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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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亲王的威严,却也是为护沈清辞、护大晏周全的笃定。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楚荆,又落在沈清辞身上,像是一句警告,又像是一句承诺。
楚荆闻言一笑,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动作豪迈而坦荡。放下酒樽时,他看向沈清辞,眼底是真心实意的诚恳:“沈大人,此前是本皇子唐突无礼,多有冒犯。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再记挂。此次归国,本皇子定会恪守盟约,也盼日后两国往来,还能与你论礼谈事。”
“殿下知错能改,便是邦交之幸。”沈清辞淡淡颔首,语气平和而从容,“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既往不咎,守的是大国气度,也是臣子本分。
“下次本皇子再来,可否请沈公子做东,带我好好玩玩?”楚荆笑着朝沈清辞眨了眨眼,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调皮,仿佛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轻佻的少年。
沈清辞拱手回答,语气官方而得体:“殿下再来,臣定拿出大晏的礼数,好好招待。”
“我是说,用你自己的身份。”楚荆将沈清辞的名字咬得温柔而暧昧,一字一顿,“沈——居——远。”
沈清辞听后,只当没听到,依旧保持着那抹官方的微笑,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萧瑾瑜的眉心却跳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手背上的青筋渐渐凸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涌动。在大晏,只有关系亲近的友人、亲人,才会唤对方的字。楚荆这家伙,前后不过见了居远几面,就敢叫他的字,还当着他的面。
挑衅他?倒是好手段。
楚荆似乎感觉到了萧瑾瑜周身散发的低气压,那股冷意像寒冬的风,无声无息地渗进骨头缝里,达到了想要的效果。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身后的使臣队伍早已整装待发,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勒住马缰,最后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沈清辞与萧瑾瑜。
只见萧瑾瑜下意识地往沈清辞身侧靠了半分,不动声色地将人护在身后。
这般明目张胆的珍视,让楚荆忍不住摇头失笑。
“本皇子走了,二位留步吧!”
他扬声道别,挥了挥手,策马转身。马蹄扬起一片尘土,在阳光中飞舞如金色的蝴蝶。楚国使团朝着官道尽头疾驰而去,队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线处,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和道旁被惊起的飞鸟。
直到再也看不见使团的身影,沈清辞才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萧瑾瑜。他的眉眼间褪去了朝堂上的肃穆与疏离,染上了几分柔软的暖意,像冬日的阳光落在雪地上,不灼热,却温暖。
“总算圆满了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盟书既定,暂时不必担心北凌那些小国组成的十八部落联合讨伐了。百姓也能安稳度日了。”
萧瑾瑜望着他,眼底满是宠溺,像一池春水被风吹皱,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多亏了你周旋。若是由着我性子,估计这纸盟约也签不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你费心了,居远。”
长亭檐角的风铎在风中轻响,叮叮当当,像远处传来的古老歌谣。暖风拂过青草地,卷起两人垂落的衣袂,衣角交缠又分开,缱绻又安稳。
沈清辞闻言微微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正要开口,便被萧瑾瑜轻声打断了:“一起回去吧。朝中盟约后续的交割、安抚事宜,还需咱们一同处置。”
两人并肩转身,步履从容地沿着来时的青石路缓步前行。晴空万里,日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石板上,相伴而立的身影,透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稳。
走了几步,萧瑾瑜忽然想起一事,语气轻缓地开口问道:“对了,万寿节那日,你呈给圣上的贺礼——可是出自你院子里那片苗圃?”
沈清辞的眼中泛起微光,像是有星星落在了里面。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珍视与期许,像是在讲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你说的是那些新育的小麦种子。我耗费了数年心血,反复试种、改良,才培育出这抗旱高产的新品种。只是眼下数量尚少。”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像是透过层层的山峦,看见了更广阔的土地,“想着圣上心系天下苍生,便将这微薄之物当作寿礼献上。只盼他能重视,推及天下农田,让百姓能少受饥馑之苦。”
他停了停,脚步微微放缓,语气里添了几分踌躇,却又藏着坚定的抱负:“我心中还拟了一份土地改革的策论,待过些时日朝堂议事时便呈上去。只是不知,圣上会不会应允。”
萧瑾瑜听得认真,眉眼间没有丝毫敷衍。他闻言毫不犹豫,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他会感兴趣的。”
沈清辞偏过头,眸中带着几分疑惑与笑意。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透:“你怎会如此肯定?我还没说土地改革怎么改——你从何而知陛下会感兴趣?”
萧瑾瑜没有细说缘由。他只是深深地望着沈清辞,目光灼灼,像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只重复了一遍:“我就是知道。他一定会感兴趣。”
沈清辞轻叹一声,望着远方,轻声道:“但愿如此吧。若此策能成,天下百姓便能多得几分安稳。大晏也许……会少许多饿肚子的百姓。”
身旁的萧瑾瑜没有再答话。他只是静静盯着沈清辞温柔的侧脸。
风又起了。
拂过路边草木,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走远,被阳光拉成长长的一道,一前一后,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像是两条注定要汇合在一起的河流。
只留细碎的花叶在风中独自飘零,轻轻打着旋儿,落在那条他们走过的青石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