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
稚棠将手中剩下的糕饼递给身旁的侍女明心,提着裙摆小步走到姜烛岳面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喊了一声。
沈陵见状,差点揪掉自己本就稀疏的几根胡须。
这……
他的乖乖女儿竟然在陛下跟前这么随意的吗?不行礼便罢了,还直呼表哥?
更让他诧异的是,姜烛岳竟然淡淡“嗯”了一声。
虽然语气听起来仍然很是冰冷漠然。
沈清畔三兄弟亦是一怔,彼此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表哥怎么来了?”稚棠浑然不觉,她往前微微踮了踮脚,语气轻快,“是来找爹爹和哥哥们的吗?”
姜烛岳颔首,忽然问道:“你会弹琴?”
“会啊,表哥你想听吗?”稚棠杏眼亮晶晶地凝望着他。
姜烛岳声线微淡:“可。”
沈陵有些茫然——谁能来告诉他,这究竟是什么发展?
眼见稚棠已经引着姜烛岳走远,沈陵转过头看自己的三个儿子,语气恍惚:“陛下这般喜欢听人弹琴吗?”
沈清畔温声说道:“爹,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沈逐风挑了挑眉:“爹,改日我让娘给您多备些核桃,补补脑子吧。”
沈忆临若有所思:“依我看,陛下并非忽然爱听琴。方才对弈之时,他便已不如往日专注,可见是小妹的琴音勾起了他的兴致。”
沈清畔和沈逐风同时一愣,随后齐齐陷入了沉思。
这么一想,好像也有些道理。
毕竟姜烛岳素来冷淡寡情,不近女色,眼中唯有江山社稷。整个南昭上下,早已默认这位年轻帝王,此生绝不会为任何人动凡心。
他登基数年,后宫空置,对权贵千金视若无睹,冷淡得近乎不近人情。
这样的人,又怎会突然喜欢上自家小妹?
并非他们觉得稚棠不够好,实在是当今陛下本就是这般性情。
沈陵听得恍然大悟,还不忘瞪一眼竟敢挤兑他的三儿子:“原是如此,那我们也快些过去吧。”
父子四人走到不远处的水榭时,稚棠已然屈膝坐于琴前。
她将桐木琴稳稳置于膝上,素白小手轻轻搭在琴弦上,指尖轻挑慢捻,清泠琴音便顺着风缓缓淌了出来。
琴音清越,似风穿竹影轻摇,玉珠落于银盘。
稚棠忽而抬头,指尖一转,琴音也随之轻扬,变得轻快跳脱,似枝头雀鸟嬉闹,又似溪间银鳞逐浪。
姜烛岳端坐于前,一身玄色衣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神情,一双墨色瞳眸寒寂如深潭,令人无法窥见他眸底的情绪。
沈陵几人听得倒是入神,未曾注意到帝王此刻不自知的专注目光。
一曲终了,余音绕水,久久不散。
稚棠站起身,凑到姜烛岳面前,一副求夸夸的娇俏模样,杏眼弯成了小月牙:“表哥,我弹得好不好听?”
近在咫尺的小姑娘,眸子纯澈动人,弯起眉眼时眼尾却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眉心那点朱砂痣恰到好处,添了几分艳色,却丝毫不显俗媚,反倒让整张脸愈发生动。
姜烛岳眸色微微变深,他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声线比平日沉缓了几分:“尚可。”
稚棠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不依不饶问道:“那就是好听的意思了?”
“是不是,是不是,表哥?”
姜烛岳的目光落在那只攥着他衣袖的小手上,心底那个同样的疑问,再度浮上心头。
表哥……就可以这样吗?
他却再也没了笃定的答案。
可他心底其实明白,表哥同样不可以。
那怎样……才可以呢?
姜烛岳收回险些控制不住失神的目光,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表妹的琴艺,甚好。”
稚棠微顿,心头轻轻一跳。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听他喊她表妹。
她心下轻哂,原来并不是完全没有开窍啊。
不知怎的,她心底竟油然而生一丝隐秘的甜意,像春风悄悄拂过心尖,轻轻一痒,便蔓延开来。
明明只是一声再规矩不过的称呼,却让她莫名觉得,好生悦耳。
稚棠仰起脸,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我就知道,定是好听的!”
姜烛岳定定望她,不再出声。
坐在不远处的沈清畔看向沈忆临,发自内心地问:“四弟,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沈忆临疑惑反问:“哪里?”
沈清畔:“……”
一旁的沈逐风:“……”
沈陵还在夸他的乖乖女儿:“不愧是爹的呦呦,弹得真好听。”
“时辰不早了,朕该回宫了。”
姜烛岳站起身,未做过多停留。
沈陵连忙收敛了神色,领着三个儿子上前躬身行礼:“臣等恭送陛下。”
至于女儿?
他下意识忽略了。
既然陛下都没说什么,那他的乖乖女儿守不守礼数,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左右陛下也不曾怪罪。
稚棠没有跟出去,而是转身回了水榭上。
不多时,琴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轻快明媚。
沈陵回来后,立马凑上前来,笑得一脸慈祥:“呦呦,爹爹这几日,特意给你收集了京中适龄世家公子的名册。”
“爹爹!”稚棠轻轻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微恼的娇嗔,“您好好的,收集这个做什么。”
“那自然是给你相看人家啊。”
沈陵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爹爹和你娘亲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把京中品行、家世、样貌都拔尖的公子都记了下来,就等你有空瞧瞧,看中哪个,咱们便慢慢来往。”
稚棠轻哼一声:“所以您这几日告假,还有几位哥哥今日递休沐折子,便是因为这个?”
父子四人闻言,动作整齐地一僵,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心虚,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没一个人先开口。
沈陵干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关,“那自然不是了——不全是。”
一旁的兄弟三人也连忙点头。
其实是前些日子,宁遥私底下与他们说,呦呦早已有了心悦之人,只是不肯透露那人是谁。
沈陵一听这话,当即就坐不住了,这才特意借着相看人家的由头,想探探自家乖女儿的口风。
他这个做老父亲的,只想为女儿把把关,又有什么错?
“我累了,先回屋歇息了。”
稚棠瞥了一眼那四张极其相似的,又同样写着心虚的脸:“爹爹、哥哥,你们自便吧。”
父子四人一时都不敢再多言,只得眼巴巴望着她起身离开。
沈逐风开启了嘲讽:“爹,您就说这事赖不赖您吧?”
沈陵怒目瞪他:“逆子,今天你爹我不给你点教训,你是要上天去!”
沈清畔和沈忆临对视一眼,转身打算悄悄溜走。
“一个个都是逆子,谁都不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