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子时过,云收雨散,贺亭瞳趴在床榻上睡着了,脸颊陷入软枕中,一头散发铺了满床,他略微侧躺,露出一段白生生的脖颈,上头还有未曾消散的红印。
扶风焉伸手摸了摸印痕,他指尖温热干燥,摩挲时有些微痒,沿着脖颈下滑,贺亭瞳眼也不睁,随手将身后作乱的手指一抓,扣在掌心,抱在怀里,梦话般含糊道:“唔……明日有论道,歇一歇,好阿扶,我过几日再赔你……”
声音低了下去,他断片了。
扶风焉掌心一片软腻,属于水的灵息在贺亭瞳周身浮动,抚平了他周身躁动,这让他有些舍不得抽出来,但想了想,还是支起身子,取来温水给人清理。
他其实也没那么好色,能与小贺共处一室就已经很开心了,更不用说而今水乳交融,可以日日耳鬓厮磨,虽说总觉得不够,但能抱着贺亭瞳睡觉,他就觉得很开心了。
倒了水,灭了灯,扶风焉重新上床,一把将贺亭瞳捞进怀里抱住,身材修长的青年咕哝了两句自己听不懂的话,脑袋钻了钻,一头扎进他怀里,自个儿寻了个舒服的地方枕着,继续睡了。
扶风焉没有睡意,他向来精力旺盛,不知疲惫,如今更胜从前,捋着贺亭瞳漆黑的长发,数着他的呼吸声,心里空旷的地方一点点被填满。
寅时初下了一场雨。
滴答滴答滴答,雨水打在枝叶上发出噼啪声,春雨说来就来,带着一股子凉气,贺亭瞳瑟缩了一下,扶风焉起身关上散气的窗子,一滴冰凉的雨溅在手背上,他忽然全身打了个冷颤。
到处都是落雨声,雨幕遮挡了他的视野,雨声混乱了他的听觉,让他分不清前路,听不见贺亭瞳的呼吸声,最后只剩下怀中人冷冰冰的体温,像是死了一样。
滴答滴答滴答,是眼泪在流。
滴答滴答滴答,是血液在淌。
而后这滴答声贯穿了扶风焉无知无觉的二十八年。
轰隆一声,春雷滚滚,扶风焉逃也似的回到了床上,将贺亭瞳死死抱在怀里,直到听着对方胸腔里那颗心脏平稳的跳动声,呼吸方才安稳。
“阿扶,我就在这。”贺亭瞳被惊扰,他清醒了一瞬,便顺势弓身抱住扶风焉的脑袋,将人搂在怀里,轻轻拍拍他后背,纱幔晃动,交换彼此的体温。
贺亭瞳身上有股淡淡的冷香,像是朝露,又或者幽深的寒泉,嗅起来给人一种心旷神怡
的清凉感,扶风焉几乎肉贴着肉了,还是觉得不够。
其实他这些年情况好了不少,刚重逢那段时间总是小心翼翼,加上徐若山作乱,诸多事宜,根本不给他们喘口气的时间,等到一切终了,大婚之后,贺亭瞳才惊觉扶风焉对他异常的渴求。
一开始只觉得这人重欲,每次同房都痴缠,时间久的贺亭瞳都有些受不了,后来是发现扶风焉喜欢粘着他,虽然从前也粘着,但不像现在这样,一时一刻不肌肤相贴,他便会有些不安和躁动,两人神魂相通,扶风焉的情绪贺亭瞳多少有所感知,再就是他讨厌下雨,一到下雨天,便神色恹恹,只想抱着贺亭瞳从早躺到晚。
陈小雨打趣他俩感情好,贺亭瞳却知道扶风焉的心理状况不对。
他在不安。
这个世界好像总要从扶风焉身边夺走一些东西,父母,情绪,自由,还有他的小贺,就算贺亭瞳回来了,可他还是忧虑,甚至害怕,自己做的不够好,或者哪里出了什么差错,一眨眼,所有的东西又没了。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护住唯一的珍宝,可当年贺亭瞳的死亡太惨烈,扶风焉一直不能忘,甚至成了心理阴影,到如今看见雨就讨厌,一到下雨天就反复确定贺亭瞳是不是还活着,粘人的紧。
这种心病也只能慢慢疗愈,好在他们时间还很长。
贺亭瞳有一搭没一搭摸着扶风焉的脑袋,感觉自己抱了只毛茸茸乱蓬蓬的粘人小狗。
“放心了,我一直在这,活的好好的。”贺亭瞳将下巴抵在扶风焉头顶,困倦道:“什么时候我都在的。”
黑白两色的长发交错,密密麻麻织成茧,扶风焉被贺亭瞳的气息包裹,他快速且凌乱的心跳才逐渐平稳。
滴答滴答滴答,露珠从草叶上滚下,他的小贺回来了。
*
“嘶——”贺亭瞳忽地将衣襟抓住,往后缩了缩,郑重警告,“不许乱咬。”
于是扶风焉收敛地舔了舔。
*
贺亭瞳晚起了。
穿着松散的寝衣梳洗,往脸上敷了条热巾,顿时觉得浑身舒畅。
还好他身体好,修为高,精力还算旺盛,日日宣淫也能承受,当然,扶风焉也挺补……咳咳咳,今日还有要事。
陈小雨虽然口齿伶俐,但性子不够沉稳,容易上头掉坑,今日又有人来找茬,他们需同一堆老学究论道,待忙完这波,他可以休个长假,到时
候带着扶风焉游山玩水,正好趁着春朝出门踏青。
思及此,贺亭瞳充满干劲,放下布巾,脸被熏的有些微红,刚一抬头,就见扶风焉从外头凑过来,抬指掠过他鬓角,在他侧耳别了朵杏花。
抬手抚过鬓角,他困惑地看向扶风焉,就见青年指了指窗外,认真道:“东风,这是第一枝吹开的杏花,送你。”
贺亭瞳欣然接受,梳了长发,又将杏花别在衣襟,雄赳赳气昂昂杀去论道台,将一群人辩了个七荤八素。
(二)
扶风焉在仙盟挂了个闲职,贺亭瞳如今是仙盟盟主,他是盟主道侣,同时也是一等打手。
因为平日里对外话不够多,且开口就直击要害,杀人不见血,而且大多数时间冷着一张脸,垂着眼睛不知道在他脑子里想什么,所以仙盟中新来的小辈都对他怕怕的。
傅氏族人也怕怕的。
扶风焉与他们已经断了联系,那点子为了困住天道载体,用血脉秘术制作囚笼而衍生出的通灵偶人全部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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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再拜偶人,也不会有少君出手帮忙了。
世家相继倒台,各受重创,傅氏虽然少了一位帝君和少君,但反而成了影响最小的。
不再钻营那些乱七八糟的邪术,族里反而有人做出来几个有意思的灵器。
九州安稳,天下太平,连无歧路的动静都小了不少,听说是仙盟日子好,叛道的邪修都少了,无歧路人手严重不足来着。
曾经的那些创伤和遗憾都渐渐消失,一如被长风过境的原野,沟壑被渐生的春草覆盖,总会过去的。
*
傅白榆震撼地看着贺亭瞳将一族老说的惭愧不堪,掩面而逃。
目光所及看见扶风焉,背着手偷摸靠近,唤了声少君,而后小心翼翼道:“您近日过得可还好?”
倒不是他多想,主要贺亭瞳脑子转的太快,他家少君有点呆,这俩人当真会有共同话题吗?谈情说爱时肯定风花雪月,但婚后一地鸡毛,两看相厌的也不是没有。
扶风焉闻言扭头看了眼傅白榆,脑子里大约转了那么一圈半,忽然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指了指台上正喋喋不休怼人的贺亭瞳,双眸发亮,炯炯有神道:“超棒的!小贺天下第一!”
傅白榆:“……”好的,他多虑了,贺亭瞳不管干什么他家少君都会觉得完全正确,并且相当自豪。
(三)
陈小雨万分敬佩,觉得贺亭瞳简直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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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下凡能把那群老头气个半死的同时还狠狠掏上一笔简直就是神人来着完全可以骑着他上职。
岂料贺亭瞳一张口吐出两个字:“休假!”
顿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未来的仙盟盟主抱住贺亭瞳大腿哀求道:“别啊!不要啊!你走了我怎么活啊!”
贺亭瞳拖着腿拔来拔去“小雨兄现在到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相信自己你能行!”
陈小雨还想再说些什么扶风焉咕咚一下扑倒抱住了他的大腿用一种极其快速且幽怨的声音说道:“我同小贺成婚这几年来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你忍心让我独守空房睁眼到天明吗?”
陈小雨:“…………”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最后在三天和三个月假期中反复拉扯终是定下了一月休假陈小雨抹着眼泪挥手送别“一定要早点回来呀!要记得还有你们的好兄弟在点灯熬油等着你们哦!一定要回来呀!”
*
“一个月的时间有点紧想去哪里玩?”贺亭瞳拉着扶风焉的手无名指根处的戒指熠熠生辉“去找小雪
两只手指交错随着走路一摇一摆扶风焉思考良久认认真真道:“这次我谁都不要就我们两个只要我们两个。”
去天地静谧处谁都别来打扰。
贺亭瞳勾了勾扶风焉掌心他回头衣襟上还别着今早送的杏花眉眼带笑笑意比春花都烂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