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玄
相里玄近来总是做梦,可能是万事终了,事态平定,他终于有时间去将前十几世的记忆慢慢消化,那些在紧迫时被强行压制在识海的前世记忆,在夜深人静时忽然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将他淹没。
他是抱养,亲生父母不祥,家主只道他与相里氏有缘,天赋异禀,根骨非常,听力敏锐,从一开始便是被当做“继承人”养大,因而自幼便被严加管教,言行举止时时被人盯着,稍有不慎便会被责罚。
只不过他这一身皮肉娇贵,肉身早早被人预定,倒是没人敢打骂,犯错时无非是被塞进一间不透光不透声的石室,将所有的哭喊和惶恐都淹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相里玄很聪明,小小年纪便知道审时度势,所以他很快便从中察觉到最能让自己活的稍微舒服的办法——听话。
压抑所有天性的温顺听话。
所以他没有喜好,没有脾性,没有自我,戴上温文尔雅的面具,活成一棵连枝叶朝哪个方向生长都控制不了的盆栽。
幼时唯有在母亲身边时可以稍微松口气,可能是移情,又或是寂寞,大夫人不会如旁人那般严苛的控制他所有的行为,偶尔练习琴曲时,桌案上可能会放上一盘软糯粘牙的糕点,其实不合他口味,但“母亲”喜欢,他会全部吃掉,一点不剩。
他觉得这碟子糕点里,可能包含了那么零星一点的亲情,偶尔也会从大夫人身上感受到些许可以称之为“怜爱”的东西,相里玄不敢沉溺,却依然会某一个瞬间恍惚,恍惚过后,私心里想要偿还些什么。
于是他去查了当年大夫人的案子,阴差阳错下找到了陈小雨,犯下大错。
他后来曾无数次后悔过,如果没有那一次自作主张,陈小雨回不了相里氏,他也许会吃很多苦,但会在人间扎根,成为一个名扬四海的乐师,不必被圣人盯上,也不必在相里氏受那些磋磨。
可惜没有如果。
*
陈小雨的鲜活是他无聊生命中唯一的慰藉,不像软糕那样甜的发腻,而是如同酒水般的烈,灼热似火烧,轰轰烈烈扑过来,将他平静的生活打破,张牙舞爪地扯下虚伪的面具,露出他层层伪装后那颗虚无的,空洞的心脏。
爱欲与嫉恨交缠,他有时恨这个人恨的要死,“玄”是他的名字,“父母”与他才有着亲密无间的血缘,那一声声的“少主”和尊敬都是偷来的,有时
望着陈小雨,他会生出一种莫大的惶恐感,自己一无所有,连名字也没有,若是没有利用价值,随时会像个垃圾一样被抛弃——那时他会如何?死,还是别的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
可又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他,保护他,亲吻他,将人禁锢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他可以握着陈小雨手,教他弹琴的指法,听着琴曲声,一直到天明。
他大概是疯了。
相里氏教了他许多年的见风使舵,独善其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贪生怕死,见利忘义大概刻进了他骨子里。
可在看见陈小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死又何妨。
在相里氏周旋的那几十年里,他一遍一遍,一次又一次,骗过所有人,在祭坛下藏了一张又一张的仙篆,同归于尽这个念头愈发热切。
若是必定要死一个,那就由他来终结一切,烧成一把灰吧。
不过没死成,贺亭瞳相助,圣人灭,他苟延残喘,一切揭露,等待他的不是陈小雨劫后余生的笑,而是一双愤怒至极的眼睛。
陈小雨的话像耳光打在脸上,他直到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傲慢,他从未将陈小雨视作一个平等的人,从青云书院落下的那一刀开始,他们之间的裂痕便再不可能愈合。
是他亲手葬送了他们之间仅有的那一点可能性。
加入无歧路后,相里玄颓废了很久,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后更成了一只闷葫芦,跟在舟堇生身后打杂,干些收尾断后护法之类的琐事。
闲暇时捡了一窝狸花猫,思索了半月,小心翼翼地将最神气的那只叫小鱼。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加入无歧路,跟着道主东奔西跑,被仙盟通缉追杀,然后在某一日死在正道剑下,运气好时说不准能死在陈小雨手里。
只是没想到无歧路还能与贺亭瞳合作,九曜山一战,一道尘海观,他恢复了过去十八世全部的记忆。
这生生死死的十几世,他与陈小雨耳鬓厮磨过,刀剑相向过,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沉沦,他见过陈小雨眼中转瞬即逝的光,似熊熊燃烧的火,比红衣还热烈。
他对我有情。
只是结局总不好,圣人如同悬在他们头上的铡刀,总有一人会“牺牲”,而后便是另一人疯狂的复仇。
相里玄杀了“陈小雨”九次,每一次将那具被夺舍的空壳击碎,他都觉得自己的生机也随之而去了。
他还是放不
下。
过去十几世死时放不下如今活着更放不下。
可正邪不两立更不用说对于现在的陈小雨而言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见面不一琴台砸过来算陈小雨脾气好。
相里玄悄悄叹气。
“喵!”
一只猫跳上他桌案爪子沾了墨迹光明正大从宣纸上走过去一串梅花印里有黑色的阴影涌动而后在半空形成一行小字——
“相里氏生变新任家主身死
(二)
相里玄隐藏气息赶至相里氏主宅时整个宅院已经被血腥气笼罩四周是慌忙逃窜的相里氏弟子仙盟的人已经到了正在控制局面疏散人群空中隐约能听见缓缓的琴音调子诡异。
是乱神。
母亲教过他的秘术。
相里玄不假思索地朝着门内去耳中响起舟堇生的提醒声“仙盟那群王八蛋全在里头你想死吗?”
相里玄掐断了舟堇生的声音。
他趁乱混入其中越过重重门楼朝着中心琴音处冲去过去那几十年里这是他的家一草一木再熟悉不过没有太多曲折他很快便寻到了混乱源头。
相里氏祠堂外横倒着数具尸身是相里氏那几位族老七窍流血而亡。祠堂中琴音混乱满是煞气庭院外一道清正的弦音正与那嘈杂的琴声对抗。
不待他出手身后冷风拂过转瞬之间冰冷的剑锋已经抵上他颈间携带的寒气在他衣襟落了层薄霜。
张对雪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来者是客。”贺亭瞳负手而立侧身看了一眼相里玄笑道:“相里兄此时过来自不会是来捣乱的。”
“我或许有办法安抚她”相里玄取出竹笛认真道:“让我试一试。”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见贺亭瞳点头张对雪蹙眉终是挪开长剑看着相里玄横笛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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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唇侧乐声完美融入陈小雨的琴声中。
这一次的曲调不同于往常那些庄重肃穆的雅乐笛声响起的那一瞬陈小雨控制不住的瞥了相里玄一眼而后翻了一个偌大的白眼但手上不停心里怀着他倒要看看相里玄能玩出什么花来的心思以琴声相合。
笛声转折的第一个调子响起陈小雨楞了一瞬清扬婉转如沐春风像是振翅飞来的雨燕翅尖携带着风雨而后雨水落入池塘叮咚叮咚泛开圈圈涟漪。
这是陈小雨十四岁时谱的曲子被夫子称做靡靡之音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而丢弃。相里玄在堂上听过一次却将这支小调记到如今。
那是飞扬的自由的无拘无束是过境的风凌乱的雨次第而开的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母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不知何时祠堂内凌乱的琴声停了。
陈小雨正困惑听见如同裂帛的一声脆响琴弦尽断。大门吱呀一声让人拉开林蕤衣袍拖曳在地她依旧是那般华丽的宫装鬓发未乱只半张脸上全是迸溅的血叫眼球都被泡得通红。
她说:“我错了。”
浑身魔气的女人缓缓行至陈小雨身前她伸手像是想摸摸他终究又收了回去。
一颗带着血的泪砸在陈小雨的琴弦上他听见她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被夺走第一个孩子时没办法怀上陈小雨时没办法抱养相里玄没办法她总是那么无能为力。
相里玄陪她太久不是亲子胜似亲子陈小雨流落在外吃了许许多多苦头选谁呢?选不出来。
只是一颗心总有偏向向了这一个便忘了另一个她本就不是博爱的人。
而今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给他们除去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威胁。
圣人死了相里氏的那些乱臣也死了她的孩子还活着。
活着就好。
林蕤站在陈小雨身前
“你的曲子好听我很喜欢。”
陈小雨心底骤然空了一块他看着眼前的女人手指绷紧了琴弦最后又缓缓松开。
“我不原谅你。”他低声道:“但我也不恨你了。”
“母亲。”
相里玄远远望着额发垂落的阴影挡住了他的眼睛叫人看不出情绪。
扶风焉偷偷传音:“现在怎么办?要留相里玄吃饭吗?他会分一半家产吗?扶灵的时候他们谁走前面?”
贺亭瞳:“……闭嘴吧你。”
片刻后陈小雨起身随手擦掉眼角的水泽扭头朝着旁侧的相里玄看去凶恶道:“无歧路的邪修也敢来我面前撒野?!兄弟们抓、住、他!!!”
(三)
相里玄被舟堇生夹带狼狈出逃。
他挨了张对雪一剑又受了陈小雨一琴胳膊血流如注后背闷痛不已憋着一喉咙的血听见陈小雨斩钉截铁的叫嚷声:“有本事别跑!相里玄我早晚要把你绳之以法!”
舟堇生衣角着火额头青筋蹦跳拖着相里玄的衣领狂奔三千里冰冷道:“你再作死本座绝不管你。”
“道主。”相里玄瘫软宛若死狗声调倒还算轻松透着股虚无缥缈的感觉“你说这一生他还会原谅我吗?”
舟堇生斩钉截铁道:“少做白日梦。”
相里玄不知从哪里生出点执拗他认真道:“十年不行那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呢?”
舟堇生:“……你且活得到那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