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只觉得陌生,觉得……不像自己。
虽然主人说过,自己只需要等着他来接就好,什么都不要操心。
但他还是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看窗外,听见外面有风吹草动,就紧张一阵。
终于,巳时末,外头响起了连绵不断的鞭炮声,混着吹锣打鼓的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响。
苏之一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这回真的是主人来了。
他站起身,又坐下,觉得自己从没这样不自在过。
他第一次穿过这样艳的颜色,是不是衬不起来,会不会很难看……
他坐在床边胡思乱想,没多久,那热闹的声音已经到了殿门外。
外头喜娘高喊了一声:“来接新夫人喽!”
苏之一下意识站起身,想去为主人开门,又听见外头几个婢女笑闹着说:“新夫人可不是想接就能接的!”
他的动作顿住了。
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个环节,喜娘交代过……新郎要过几道关,撒够了喜钱,才能进门。
他垂下眼又坐回去,觉得自己这样,好像在故意把主人拒之门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根。
但他也不知道这时候该做什么,只好老老实实地坐着等。
紧接着,他就听见了主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不紧不慢地说:“不知这样够不够接我的夫人。”
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金属掉在地上的动静,相当密集。
门外的婢女们先是安静一下,随即笑闹着都去抢了——没有人能拒绝金子。
门很快开了,苏无渡顺利地进来。
苏之一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下都踩在他心跳上,他低着头,疑心自己衣服有些乱了,会不会不够体面。
……怪不得新娘子都要盖盖头,原来是怕脸上的红被人看见,丢脸。
苏无渡已经进了内室,却在门口驻足了很久。
苏之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迟迟没有移开,他被看得更不自在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苏无渡看着他一身明艳的红色,脸上也是红的,就这样乖乖地坐在床边,等自己来接他回家。
心脏一下子涨满,像是什么东西溢出来了,堵在胸口。
几个喜娘跟进来,笑着说吉祥话。
“天赐良缘!”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旁边一个喜娘吓了一跳,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反应过来,讪讪地住了口。
苏无渡没在意,一步步走到苏之一面前。
苏之一缓缓抬起头看他。
两人对视良久。
苏无渡把手中牵巾的一头递过去,红色的绸缎,中间打了一个同心结,垂下来,轻轻晃着。
苏之一双手握住。
站起了身。
苏无渡温柔地看着他,“我来接我的夫人回家了。”
苏之一也盯着他看,那双习惯低垂的眼睛,此刻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但紧紧攥着牵巾。
苏无渡牵着红绸另一头,慢慢往外走。苏之一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那一个同心结。
等出了门,又是一阵鞭炮声,红纸屑落在两人的肩上,吹吹打打更热闹了。
周遭围了不少人,都笑着说吉祥话。
苏无渡一把一把地往外撒金叶子,众人簇拥着,一边捡喜钱一边往外走
苏之一跟在他身后,一直看着那个背影,很久没移开视线。
到了庄子外,并没有轿子。
两匹黑色骏马并排站着,脖子上都系着红花,神气活现的。
苏无渡站在马前,伸手朝苏之一做了个“请”的手势。
“夫人先上马。”
苏之一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漂亮,一身婚服也没拘住他。
他一手攥着牵巾,一手拉着缰绳,端坐在马上。
苏无渡也上了马,两人并排,中间有红绸连接。
喜娘又是一声吆喝,仪仗热热闹闹地往回走。
城中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出来看热闹,结果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只觉得这仪仗队伍长得一直都走不完了,也没见着喜轿。
只有两个男人并排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
一个面容俊美得不像真人,另一个身量挺拔,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沉静的气度反倒更引人注目。
一个小儿努力挤到人群前头,仰着头看了许久,扯了扯身边妇人的袖子,声音又亮又脆:“娘!怎么没看见新娘子!”
那妇人看着马上的两个人,憋着笑说:“没有新娘子,但是有两个新人呢!”
她近日看的“洛城一枝花”写的话本子《一胎两宝:阁主追妻录》里头,两个人也要成婚了。
啧啧,真好,以后知道用什么脸代入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得回去重新研读第三遍。
小儿不懂什么意思,擦了擦鼻涕,转身跑去玩了。
苏无渡听见了那对母子的对话,心情舒畅,伸手摸出一把金叶子,随手往两边一撒。
一个大汉眼疾手快接住了一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震惊地发现居然是真金子,哈哈一笑,扯着嗓子喊:“原来是贵人新婚!祝两位新人百年好合!”
众人纷纷哄抢,有些没抢到的,追着队伍跑,一边跑一边说着吉祥话。
苏无渡听得心情好,又撒了两把。
苏之一默默看着主人做散财童子,想了想阁中也不缺这点金子,便没说话。
他也被主人感染了这愉悦轻松的心情,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苏无渡把荷包塞进他手里,侧过头说:“之一也撒个喜钱玩。”
于是苏之一学着他的样子,也撒了两把。
金叶子落下去的时候,人群中又是一阵欢腾,有不少人冲他喊“恭喜新人!”。
苏之一突然就明白了主人为何喜欢撒钱。
……
后来还是护卫驱散了人群,他们才安全地从城中离开。
等走上山道,人便少了许多。喜娘在前头开路,敲敲打打声在山间回荡。
正午,按时到了山门外。
早有眼尖的宾客看见队伍,回头喊了一声:“新人接回来了!”
立刻有人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路。烟花也窜上天空,虽然不如夜晚好看,但胜在足够热闹。
苏无渡先下马,之后一只手递给苏之一。
苏之一把自己的手放上来,也下了马。
两人牵着红绸,踏着满地鞭炮红纸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