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刑没忍住,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苏无渡忍了忍,最后还是开口了:“辛苦莫姨这样重视……只是按习俗,小辈成婚,家中长辈要穿得素净些,才显得端庄。”
莫盼盼狐疑地问:“还有这风俗?我怎么没听过?”
苏无渡自然是胡诌的,他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了。面上一派淡定,“烟雨阁许久没有办过这样的喜事了,莫姨不知道也正常。”
他顿了顿,说出了目的:“辛苦莫姨去换身打扮。”
说完,也不等莫盼盼答应,直接对身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秀儿心领神会,上前半步,半扶半拉地带着莫盼盼往回走:“莫长老,奴婢陪您去换身衣裳。”
今日谁都不能抢了阁主和夫人的风头!
莫盼盼被拉着走了几步,还回头喊:“这风俗怎么不早说!我好不容易打扮一回!”
声音渐渐远了。
苏无渡和厉刑同时松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转开了目光。
……
过了会,宾客陆陆续续来了。
苏无渡站在山门口,一身大红婚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前来道贺的人还没走近就先被这气度晃了一下眼。
乖乖,还好这是个断袖,不然得祸害多少良家女子。
虽然他年岁不大,但毕竟是烟雨阁阁主,各门各派的掌门人都得亲自到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皆是一派和气,拱手道贺,说着好听的场面话。
苏无渡今日心情甚好,也都笑脸相迎,一一还礼。
周管事忙前忙后,引着宾客往里走,安排坐席。
苏无渡刚送逐月宫宫主进门,一转头,就看见一辆与其他车架格格不入的简陋牛车停在了山门口。
赶车的是个糙脸汉子,穿着短褐,不过还算干净体面。
正是青峰山的李老三。
车里头下来两个人,应是他妻女,每人背上都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看着分量不轻。
三人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李老三咧开嘴笑了:“青峰山李有财,随礼九十九斤时令水果!”
周管事看着那三个硕大的麻袋,沉默了一瞬。
苏无渡笑着拱手:“多谢几位不远千里带来这么新鲜的水果,快请入座。”
李有财嘿嘿一笑:“没想到苏阁主这就成亲了,刚好是我青峰山收获的时节,就赶紧摘了带过来。都是自家种的,不值什么钱,但新鲜!”
他身边的小橙和她娘亲欠身一礼,没说什么。
周管事引着他们往里面走,小橙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苏无渡,大约是想起从前自己说过的那番话,脸一红,飞快地转回去了。
羞死了,原来真喜欢男子啊。
几个小厮上前想扛起那麻袋送进冰库去,苏无渡随口吩咐:“这些水果直接送到厨房,让他们做成果盘,每桌上一些。”
小厮立刻领命去了。
刚送走李老三一家,山道那头又有一行人到了。
原是岳西云带着家眷过来了,岳夫人一身体面,儿子女儿也个个出挑,衣着得体。
只有岳西云——又挂着他那只白狐狸,正趴在他肩头打瞌睡,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岳西云走近了,哈哈一笑:“苏阁主拒绝了我御兽峰的婚事,今日我可要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入了苏阁主的眼!”
苏无渡拱手:“多谢岳峰主来捧场。”
旁边岳旭远走上前,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笼,笼子上盖着一块红布。
他掀开布,只见里面蜷着一只不足巴掌大的小狐狸,通体火红色,毛茸茸的,耳朵尖一点白,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看见光,那狐狸往笼子深处又缩了缩。
岳旭远说:“胡广闫的人当初为了钱财大肆逼迫动物繁殖,我御兽峰许多动物被迫害得已经好几年下不出崽。这是近几年第一只平安诞下的小狐狸——母狐狸本就身体不好,生下它便独自跑去深山老林休养生息去了。”
他面上一派不舍,“如今它刚满月,和父亲养的咪咪一样,聪明通人性,送与苏阁主和夫人作灵宠。”
唉,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喂了一个多月,怎么这苏阁主偏偏现在成婚。
苏无渡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狐狸,一双黑亮的眼睛也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觉得养来陪伴两个孩儿长大也未尝不可,想来小儿都会喜欢这毛茸茸的东西,于是伸手接过笼子。
“多谢岳少主,这贺礼十分别出心裁。”
岳夫人微微颔首:“苏阁主喜欢便好。”
岳西云骄傲地挺了挺胸:“不可能有人不喜欢狐狸!”
他旁边的女儿切了一声:“我就不喜欢,我喜欢老虎,多威风!”
咪咪本来在睡觉,听到这话,忽然睁开眼,冲她龇了龇牙。
“你这臭狐狸又骂我!”
岳西云哼一声:“还不是你先说我的咪咪不好。”
岳夫人咳了一下,父女俩同时闭嘴了。
她面色如常,朝苏无渡欠身:“那我们先入座了,不打扰苏阁主迎客。”
苏无渡颔首,目送一行人进了山门。
岳旭远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那只小狐狸一眼,目光沉痛地快步跟上了家人。
终究是他没这命啊。
……
宾客陆陆续续到齐。
巳时已至,吉时到了。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仪仗队开始吹锣打鼓。
苏无渡翻身上马,黑马油光水滑,威风凛凛,也系着大红花。
前头的喜娘吆喝了一声“去接新夫人喽!”,打鼓声更是热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苏无渡骑马走在最前面,他其实有些迫不及待想快点见到苏之一,可每一项仪式都有时辰要求。
喜娘在前头领路,每到一个转弯都要唱一段吉祥话。
他还是想尽善尽美,于是压着耐心,控制着速度,缰绳在指间慢慢绕了一圈又一圈,听着耳边喜娘的唱词。
……
另一边。
苏之一在庄子正殿颇有些坐立不安。
昨晚他一晚上没睡好,就是莫名睡不着,心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什么,天还没亮就醒了。
一大早就有婢女为他穿上婚服,一层一层红色堆叠上来,等束好了头发,铜镜里映出一个一身红衣的人。
他没有戴面具,那张脸清晰地映在镜中,苍白,寡淡,和这一身明艳的颜色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