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一碗药……苏无渡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原本,这确实应该是他预想中的结局,一个不该存在的意外,抹去便是。
可是,当听到苏之一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仿佛要亲手扼杀掉的不过是一只蝼蚁,而非……而非与他血脉相连的……
一种莫名的不悦和烦躁又让苏无渡迟疑。
他一时不知如何决断,一直候在一旁的陈生生心惊胆战地插嘴,“阁……阁主,这怕是不行,老朽看,这药强横霸道,若强行……咳,怕是要一尸两命啊!”
苏无渡拧眉思量几息——之一毕竟实力最强,一向是暗卫中最好用的一个,若为此丧命,实在可惜。
况且……他本以为自己此生是不会有孩儿了,如今这番,也算是意外收获罢。
苏之一听了陈生生的话,见主人不出声,以为他是在发怒,立刻低声请罪:“属下不怕,主人不必……”
“闭嘴。”苏无渡打断了他,语气不善。他觉得有些气闷,第一次发现,这把最好用的刀,似乎也有点……太过于听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火气,转向还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陈生生,“既然这样,那还愣着干什么?开最好的安胎药,熬好了送过来。”
陈大夫猛地抬头,阁主这意思……是愿意留下这个孩子?
这些暗卫在阁中是什么地位,他再清楚不过,与工具无异,甚至生死都只系于主人一念之间。
如今竟……
但他立刻连声道:“是、是!老朽这就去!必定用最好的药材,稳住月台象!”说完,躬身退出了暖阁,不敢掺和更多。
暖阁内只剩下苏无渡和依旧跪在地上的苏之一。
苏无渡看着脚下那人,觉得自己方才的决定虽有几分冲动,但细想下来,似乎也并无不可。不过是在阁里多养一个孩子,于烟雨阁而言,九牛一毛。
至于苏之一……既然阴差阳错……物尽其用好了。
想到这里,他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淡漠,居高临下,“苏之一,听清楚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你动它分毫,若敢擅自做什么……”顿了顿,语气警告,“你知道后果。”
苏之一伏在地上,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是。属下遵命。”
他重新将头磕下去。
……他说的不是安胎药。
苏无渡看着他这副样子,挥了挥手:“滚下去,安胎药好了,会有人给你送去。”
“是。”苏之一应道,起身时动作依旧有些微的迟滞,却尽力保持着暗卫的仪态,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苏无渡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意识到有些东西开始脱离他的计划了。
苏之一没有直接回到自己那间小室。
主人先前命他去刑堂领三十鞭,并未收回成命,那么他便需先去受罚。
执刑的护卫见到他来,并未多问。暗卫领罚是常事,只是阁主刚下令让陈大夫给他看病,转头又来领罚,显得有些奇怪。但这不是他们该过问的。
刑革便破空的声音在石室内响起。
苏之一褪去了上身破损的衣物,陆出苍白的脊背。他双手撑在石壁上,身体绷紧,默默承受着撕裂皮肉的痛楚。
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面具下的嘴唇被咬得出血,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三十鞭毕,执刑人停手。
苏之一的背脊已然鲜血淋漓,旧伤新伤叠在一起。
他默默穿回衣服,黑色的衣料颜色变得更深,有些踉跄地走回石楼。
推开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那么一丝,然而身体透支到了极限,月复中又升起疼痛。
他眼前一黑,甚至没来得及走到床边,便直接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再次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药童端着刚刚熬好的安月台药,按照师父的吩咐送来暗卫的住处。他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啊!”药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只见那个暗卫倒在房间中央,地上是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而人显然已经昏迷多时。
药童吓得魂飞魄散,药碗差点脱手,他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回医室,语无伦次地大喊:“师父!师父!不好了!那个暗卫……他、他流了好多血!倒在地上!”
陈大夫闻言脸色大变,立刻提着药箱冲了过来。看到房内情形,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急忙上前探查,发现人脉象极其紊乱虚弱,月台象更是岌岌可危。
“快!快去禀报阁主!”陈大夫一边紧急施针止血稳月台,一边对药童急声道。
消息很快传到了刚刚平复心绪的苏无渡耳中。
他先是蹙眉,随即终于想起了什么,凤眸中闪过一丝愕然。
是了……他之前似乎……是下令让苏之一去领鞭刑。
当时他正在气头上,后来又因x/i脉之事震惊,竟忘了收回这道命令。
而那个蠢货……那个死心眼的木头!他竟然就真的拖着那样的身体,一句不言地去受了罚?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状况?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苏无渡的心头。
“呵。”
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绝对的顺从,竟是如此的令人恼火。
——
苏无渡的脚步踏入了暗卫居住的那条昏暗走廊。这里弥漫着一种冷清且压抑的气息。他推开那扇未有标记的门,几乎一览无遗的房间映入眼帘。
地面中央,那滩尚未清理的暗红血迹格外刺目。
苏之一已被抬到板床上,上身衣物被褪至腰际,露出肌理分明的月匈膛,以及背后那纵横交错的鞭伤。陈生生正凝神屏息,将一根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小月复周围的几处穴位。
苏无渡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张因失血而异常苍白的脸上,随即下意识地向下,掠过那线条紧实的月要月复。
那里……看起来与寻常男子并无不同,甚至因肌肉薄而显得更为削瘦,块垒分明。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顿了片刻,才猛地意识到——那所谓的孩子,就在这暗卫的月复部之下。
一种荒谬和不真实的感觉再次升起来,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目光,眉头紧锁。
陈大夫施针完毕,擦了擦额角的汗。
也正在这时,床上的苏之一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模糊的视线首先捕捉到的,竟是站在床前的那一抹显眼的云水蓝——是主人?
他挣扎着起身下跪请罪。动作牵动了背后的鞭伤和月复部的银针,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际渗出冷汗。
“躺着!”苏无渡的声音烦躁,命令脱口而出。
苏之一骤然僵住。起身的动作停在半途,最终又缓缓地躺了回去。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仿佛躺在针毡之上,不敢再看主人,只能直直地望着上方的屋顶。
陈大夫硬着头皮上前,干巴巴地叮嘱:“呃……这位……你现在身体情况特殊,月台象极为不稳,切记……切记要卧床静养,不可再动武,不可再受伤,情绪亦不可有大波动……饮食也需……”他说着这些对于暗卫而言几乎是天方夜谭的注意事项,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觉得无比尴尬。
苏之一沉默地听着,没有任何回应。静养?不动武?这对于一件武器而言,等同于废弃。
苏无渡却是没再多看床上的暗卫一眼,多待一刻都会让那荒谬感加剧。他转身,径直离开了。
苏之一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陈大夫喂他喝下那碗苦涩的安月台药,又叮嘱了几句废话,这才提着药箱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