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烟雨阁的路程,被苏无渡走得如同游山玩水。他时而停在某处风景绝佳之地饮酒赏景,时而又绕道去某处有名的城镇品尝佳肴,一副闲散公子的做派。
然而,短短一月之内,又遭遇了两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所幸几个暗卫始终保持警惕,加之苏无渡自身亦有自保能力,皆有惊无险地被化解。刺客一如之前,一旦失手便立刻远遁或服毒自尽,不留活口,线索再次指向那个神秘的蜃楼。
待那笼罩在朦胧烟雨中的宏伟楼阁终于映入眼帘时,连向来如同铁打般的暗卫们,也松了口气。
随行的暗卫消耗巨大,连续一个月的高度戒备,即便对于这些顶尖的杀人工具而言,亦是负担。
烟雨阁的暗卫,历代阁主皆配十人,由主人赐名。苏无渡懒得一个个取名,便直接以数字为名,从“之一”至“之十”,以实力排序。
他们是从残酷的暗阁训练中存活下来的佼佼者,被阁主亲自挑选,种下心蛊,成为阁主手中最锋利的刀。
平日若无特殊任务,便是十日一轮值,每次一人,隐匿暗处,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守卫阁主安危。
此次出行凶险,苏无渡临时更改了轮值方式,变为五日一轮,且每次两人一组,互为犄角。如今回到总阁,一切规章恢复如常。
——
苏之一终于得以暂时休息。他与其他暗卫一起走向一片僻静石楼中的暗卫居所。
他们的房间排列在一条昏暗走廊的两侧,门楣上并无标记,内部陈设一样:一张硬板床,一套单薄的被褥,一个放置换洗衣物的小柜,一张木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苏之一推开属于自己的那扇门,走了进去。
反手关上门,他才真正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疲惫。
他指尖摸索到耳后机括,轻轻一按。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没有任何突出之处,扔进人海便会瞬间淹没。
长时间佩戴面具,在他的脸颊和额际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他将面具仔细地放在床头小桌上,与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并列。
然后解开身上的黑色劲装。
动作间,他能感觉到小月复似乎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坠感。他忽略这种异样,以为只是战斗后的肌肉酸痛。
苏之一用布巾仔细擦拭身体。水珠滑过月匈膛、月要月复。
换上干净的里衣,盘膝坐在硬板床上,试图运功调息。
然而,内力运转似乎不如往日那般顺畅无阻,丹田之处仿佛多了某种无形的阻碍,气息流转至此时,总会变得有些凝滞,甚至偶尔会引发一阵细微的刺痛。他尝试了数次,终是放弃,只能依靠最基础的静坐来恢复精力。
没有任务时,他的生活便是如此。
——
几日后,烟雨阁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来人一袭白衣,身姿挺拔如松竹,面容清冷,眉眼间仿佛凝结着终年不化的霜雪。他并未经过通传,而是持着一枚特殊的玉珏,径直来到了苏无渡处理事务的听雨轩外。
守卫并未阻拦,显然认得此人身份。
“赵公子。”守卫微微躬身。
来者正是赵衔月,烟雨阁三大长老之一赵升的独子,同时也是阁主苏无渡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苏无渡喜好男风在江湖上并非秘密,其父在世时,为平衡阁内势力,便为他与赵升长老之子订下了这门亲事。
苏无渡对此谈不上多少真情实感,但他深知这门婚事带来的利益,平日里对这位未婚夫也算得上以礼相待,给足了面子。
赵衔月性情冷清,喜静。平日深居简出,一直待在临州城分阁,极少主动来寻苏无渡。
今日突然前来,显然是有要事。
苏无渡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情报卷宗,听闻通报,抬眸便见那一抹身影走了进来,室内仿佛都因他的到来而安静了几分。
他放下卷宗,脸上扬起抹无可挑剔的浅笑,语气温和:“衔月?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儿了?可是有事?”他并未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赵衔月却是站在原地,清冷的目光落在苏无渡身上,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脆却带着凉意:“无渡,我父亲出事了。”
苏无渡脸上的笑容淡了,凤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赵长老?他怎么了?”
“几日前遭人暗算,中了剧毒。”赵衔月言简意赅,但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阁中医师勉强压制了毒性,但需雪莲子为引,方能炼制解药彻底清除。”
“雪莲子?”苏无渡眉头微蹙,“这东西只生于极北雪山之巅,受冰雪滋养数十年方能成形,极其罕见,堪称疗毒圣品,阁中药库中也并无存货。”
“是。”赵衔月看着他,“我知道此物难求,但父亲毒性虽暂压,却拖不得太久。我……只能来求你相助。烟雨阁情报网遍天下,或许能查到何处有此物踪迹。”
苏无渡沉吟片刻。
赵升长老是阁中元老,手握重权,更是平衡阁内势力的关键人物之一。他若出事,于烟雨阁、于他苏无渡而言,绝非好事。更何况,这还算是未来岳丈。
于公于私,这个忙都必须帮。
他站起身,走到赵衔月面前,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你父亲的事,便是我的事。你放心,我即刻下令追查雪莲子的下落,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赵衔月闻言,眼底紧绷似乎缓和了些许,他微微颔首:“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苏无渡笑了笑,“赵长老吉人天相,定会无恙。你也要多加保重,这两日便在此小住,等找到雪莲子再走。”
赵衔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开。他一向不喜多言,目的达到,便不愿多留。
苏无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可知暗算赵长老的是何人?”
赵衔月脚步停顿,“尚未查明。对方手段狠辣,行事隐秘,未留活口。”
苏无渡凤眸微眯,看着那抹白色身影转身消失在门外。
赵升遇刺,中的是罕见剧毒,偏偏需要雪莲子这等奇药来解……
这接连发生的刺杀,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心念一动,他指节微曲,在沉香木的桌面上叩击了两下。
一道黑影落下,单膝跪在他面前,等待着命令。
今日轮值的暗卫恰好是苏之一,只是苏无渡从未费心去分辨过他们谁是谁。
苏无渡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去,叫苏之一过来。”
跪在地上的黑影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面具下,苏之一的眼睫微抬,声音透过金属面具传出,“回主人,属下便是苏之一。”
苏无渡手指停住。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眼前的暗卫。
他当初赐名,是按实力排序。最强的暗卫,自然该是“之一”。只是他平日从未在意,此刻需要最快的那把刀时,下意识想到的,便是这个名字。
没想到此刻当值的就是他。
“是你正好。”苏无渡将那点讶异抛开,“方才赵公子的话你也听到了。此物多生于极北苦寒之地,雪山绝壁之上。范围大致在北部边境,凛州一带。给你三天时间,把东西带回来。”
“是。”苏之一没有任何迟疑领命。
他站起身,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先以特殊方式通知了接替他轮值的暗卫。一道影子很快出现在听雨轩外阴影处,接替了他的护卫职责。
确保主人身边防护无隙后,苏之一才对着苏无渡再次躬身行礼,随即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掠出听雨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