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和安平两县相邻,乘驾马车,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安平。
赵文瀚想的极为乐观,他与陆芷兰少年夫妻,感情向来不错。加上此番妻子被母亲逼回陆家,也并非他所愿所为。他认为只要自己诚心登门,依兰娘的性子,一定会体谅他夹在中间的难处,愿意随他回清远。
马车停在安平县衙后院外。
赵文瀚理了理衣衫,又拎起备好的礼品,满是信心地上前,可刚走到门口,就被守门仆役伸手拦了下来。
他笑意一僵,眉头紧皱,十分不悦地道:
“瞎了眼不成?连我也敢拦?”
那门房面露难色。
他怎会不认识这位赵家姑爷?只是府里几位小姐早有吩咐,但凡清远过来的人,一律不准放进门。
“姑爷见谅,这都是小姐们的安排,小的实在不敢违抗,还请您体谅体谅小的。”
“一派胡言!”赵文瀚压根就不信这话,“我家兰娘一向和善,怎会这般待我?一定是你这狗奴才乱传话,还不赶紧让开,否则有你好看!”
说着他就要侧身硬闯,那门房吓得连忙上前死死挡住。
几位小姐千叮万嘱,要是因为他的缘故擅自将赵文瀚放了进去,这份差事怕是立刻就保不住了,他说什么也不肯退让。
“姑爷,您就别为难小的了。这真是几位小姐的吩咐,您还是回去吧……”
“还不快让开!”
两人的动静不小,很快就惊动了管家何贵,“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赵文翰一见何贵,像是见了救星一般,急忙开口:
“何叔,你来得正好!这狗奴才简直是胆大妄为,连我都敢拦!快把他赶出去!”
那门房脸一下就白了。
谁知何贵却没接这话,只走近了笑呵呵地道:
“原来是姑爷,想来您是来找二小姐的吧?不巧,二小姐今日身体抱恙,不便见人,还请姑爷先行回府,改日再来吧。”
赵文瀚愣住了,万没想到一向对他礼遇有加的何贵,今天态度居然这么强硬。
“兰娘身子不适?严不严重?可曾请大夫诊治?”他没多想,只以为陆芷兰是真的身体有恙。
“这些老奴就不清楚了。” 何贵依旧笑容不改,“姑爷还是先请回吧。”
“不行,我不放心兰娘,你快让我进去看一眼。”赵文翰不肯,还想再次进门。
何贵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前,笑容不变,只语气冷了几分:
“姑爷莫要为难老奴,二小姐今日确实不便见人,您还是请回吧。”
“你!”
到了这地步,赵文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陆家这分明是记恨了赵母欺负陆芷兰,特意给自己难堪,故而闭门不见。
虽是县衙后院,但街边往来的行人也不少,加上刚才闹出的动静,不少好事的百姓纷纷驻足瞧着热闹。
赵文翰听着周围人对他指指点点,脸色一阵青白。但想到此行的目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故作镇定道:
“既然兰娘身体不适,那我便不打扰了,明日我再来探望。”
说完,不等何贵回应,赵文瀚便转身带着随行小厮离开,就近找了家客栈住下。
好在他提前向书院多请了几日假期,倒也不急着返程。仓促洗漱一番躺上床,赵文翰暗自宽慰自己:
兰娘受了委屈,心里有怨气也是应该的,等明天她气消了,自然就愿意见我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次日一早再来,依旧被拦在院外,始终踏不进陆家大门半步。
连吃两日闭门羹,赵文翰彻底慌了,他再也顾不上何贵和门房的阻拦,径直绕到陆芷兰居住的院墙外侧,拔高声音一遍遍呼喊起来:
“兰娘!兰娘!别再生气了,我代母亲向你赔罪,你就跟我回去吧!”
内院,陆芷兰将墙外的呼喊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年赵母对她动辄打骂刁难,她当然不是一点怨言都无,可与赵文瀚做了八年夫妻,朝夕相伴,她又实在狠不下心任由赵文瀚留在院外,对他置之不理。
想到这里,陆芷兰咬了咬牙,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二姐,你要去哪?”
她脚步还没跨出房门,就被一直守候在门外的陆芷英拦着了。
陆芷兰一阵心虚,“我…… 我出去透透气。”
陆芷英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匕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只是透气?我看二姐是忍不住,想去墙外见什么人吧?”
被妹妹说中了心思,陆芷兰更不自在,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哎哟!”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痛呼:“兰娘我不小心崴到脚了!”
陆芷兰心里一紧,担忧的情绪瞬间压过了所有纠结,生怕赵文翰真的摔伤。一把拨开陆芷英的手,急声道:
“哎呀三妹,回头再跟你说!”
院墙外的赵文翰喊了都快大半个时辰了,却始终不见妻子陆芷兰的身影,他心底的惶恐不安感越来越甚,赵文瀚是真怕就此失去了陆芷兰。
情急之下,他这才使了个苦肉计,想着妻子心软,定会担心他,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看见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匆忙跑了出来。
赵文翰连忙站直身子,满脸欣喜:
“兰娘,你总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肯见我了。”
而陆芷兰见他行动利索,哪还看不出自己被骗了,顿时又气又恼,转身就要往回走。
赵文翰却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
“兰娘,我假装崴脚是不对,可我实在是太想见你了。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男人面如松竹,配上这副可怜兮兮的语气,纵是陆芷兰有再大的怨气,此刻也消了大半,“你……”
“你若是真心爱重我二姐,当初就不该任由你母亲肆意欺负她。”
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响起,陆止戈刚结束操练回来,恰巧就撞上了这一幕。
“……戈儿?”赵文翰看到来人,心里一惊。
只见眼前的陆止戈身姿挺拔,神情冷峻,和往日里那个游手好闲的小舅子判若两人,赵文瀚莫名感到局促。
“戈儿!”短暂慌乱过后,他立刻摆出诚恳的模样,“姐夫这不是知道错了嘛?你放心,这次回去,姐夫一定好好约束家母,绝不会再让兰娘受半点委屈!”
陆止戈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却不信这话。
他自然是清楚赵文翰对二姐的情意,可对方性子太过软弱,而那赵母又性子强势,赵文瀚此人……用后世之话来说,就是个典型的妈宝男。
不是陆止戈想的消极,强势的婆婆,外加软弱的丈夫,这配置,哪怕陆芷兰再怎么贤良,往后的日子恐怕也注定难以安生。
奈何陆芷兰却是被对方的誓言打动,见丈夫当着娘家人的面郑重许诺,她心里又暖又感动,当即开口:“好,我信你,我跟你回去。”
陆芷英本想借着这次的机会好好教训一番赵文翰,陆家上下也没人愿意就让他这般轻易把人接走。可陆芷兰心意已决,他们身为家人,纵然再怎么不愿,终究也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临行前,陆芷英十分不舍,故意板着脸冷声警告:
“今天看在二姐的份上,暂且就饶你一次。但是往后要再让我看见你惹我二姐伤心,或是纵容你母亲磋磨她,本姑奶奶绝不会善罢甘休!”
赵文瀚哪敢不依,只能连连点头应下,再三赌咒发誓一定会好好善待陆芷兰。
就这样,哪怕陆家众人再怎么不舍,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芷兰踏上马车,离开了安平。
不过这份伤感不舍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就被一桩惊天变故给扰乱了。
只因北方中原彻底乱了。
成安王和平阳侯为了争夺豫州这块肥肉,打得天翻地覆,两军僵持了几个月,死伤无数,最后成安王被逼急了,干脆一把火烧了豫州府城。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十几万百姓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乱世当中,苦的从来都是无辜百姓,没吃没喝,这些流民别无去处,只能拖家带口的背井离乡顺着官道一路南逃,一部分就近逃去了荆州,还有五六万人一路向南,涌进了还算安稳的潭州地界。
一下子涌进几万难民,潭州府压力陡增。潭州知府为了稳住局面,直接将这批流民按县分摊,清远、清河、云溪三县,各接纳一万人。
而剩下的一万五千流民,却全都丢给了安平县。
消息传回陆家时,整个陆家都笼罩在一层沉沉的愁云里。
谁不知道安平县是潭州四县里面积最小、人口最少,同时也是最穷的那个?
正因如此往年摊赋税时,安平都是最轻松的。可没想到这次安置流民,安平反倒成了最吃亏的一个。光从数量上来看,最弱小的安平却比其他三县足足多出五千人!
陆父得知这一消息,愁得眉头都拧成了川字,连日来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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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爹,知府大人当真把一万五千流民都划给我们安平了?”陆止戈快步走进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陆父重重叹了口气,愁闷道:
“是啊,这事闹的,其余三县各担一万,偏偏轮到我们安平就要扛下一万五千个流民,问题是……安平怎么能撑得住这么多人啊!?”
更让人头疼的是府城那边拨下的赈灾粮也少得可怜。
整整一万五千人,潭州知府却只批了五百石粮食。
按照一人一天只吃一斤半粮食的标准来算,这一万五千人,每天就要吃掉两万两千五百斤粮食,一个月下来足足要六千多石。
区区五百石,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勉强只够所有人撑一个月。
而一个月之后,一旦粮食耗尽,就意味着所有人都要饿肚子,这些流民本就无家可归,现在又断了粮彻底没了后路,必然会滋生暴乱,安平这么一座小城,根本压不住动乱,到时候整个安平都将会……
一想到这里,陆父顿时更愁了几分,整个厅堂里的气氛亦压抑到了极点。
陆家七姐妹中,四姐陆芷慧的丈夫身为药材商人,平日和那些粮商也有些联络,只是这次所需的粮食太多,尽管她能筹到一些,也只是杯水车薪。
陆止戈倒是神色自若,看着一家子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他轻声安抚道:
“爹,事已至此,再愁也无用。府衙的政令已下,我们推脱不得,倒不如坦然接下。且,依儿子看,此事未必就是坏事。”
陆父被他说得一愣,满脸费解地看向他:
“怎么就不是坏事了?安平本身就没多少人口,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吃穿住行样样都需要钱粮,偏偏现在粮食不够,药材不够,就连住的地方都不够,若是治理不当,这批人闹了起来,恐怕安平不保啊……”
陆止戈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地图前,抬手点向了一个位置。
“爹,你看这里。”
陆父顺着陆止戈的指尖看去。
“县城外荒地少说也有上万亩。奈何安平人少,这地也就这么荒着了,可现在不一样了。”
陆父怔了怔,隐约抓住了什么,但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不等他细想,陆止戈继续道:
“这些人若是困在城中坐吃山空,确实用不了多久就会滋生祸乱。可若是将他们组织起来,开垦荒地,这局面就会不一样了。”
“人地可种、有粮可收,这一万五千流民能活下去,自然不会铤而走险再去闹事。而等这万亩荒地开垦成了熟田,往后我们安平的粮产也能翻倍。”
安平之所以是四县当中实力最弱小的一个,就是因为人少、劳动力不足、生产力低下,这些原因导致了恶性循环,致使安平县越过越穷,越穷越弱。
可现在不一样了。
若是按照陆止戈方才的提议,这一万五千流民非但不是累赘,反而成了破局的机会。荒地有人耕种,粮食还能多产,安平被卡了几十年的生产力,一下子就能盘活。只要这一步走稳了,往后安平再也不用因为粮食问题,低三下四地看别人脸色。
闻言,陆父双眼一亮,郁结多日的心思瞬间豁然开朗。
“你是说……”
“以工代赈。”陆止戈接过话头,“让这些流民干活换取钱粮,开荒、修路、修水渠、加固城墙。”
陆父怔怔地看着地图,又看看儿子,心底那团乱麻仿佛被人一根根理清了。他当了这么多年县令,向来只知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从来没想过还能把流民当做劳力使用。
“可是……”陆父还是有些顾虑,“目前的粮食只够他们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陆止戈语气笃定,其实他没有全说完。
安平眼下总共才一百五十号差役,守备力量薄弱,可这一万五千流民,其中光是壮劳力都有八千人。除去开荒种地、盘活民生以外,这八千青壮更是绝佳的兵源底子。
他早就打算收拢人手,组建一支只属于自己的民兵团。乱世风起,手握兵权,方能立足不败。
只是这些都太过惊世骇俗,他暂时不打算跟陆父说,老头儿胆子小,一下子说太多,陆止戈怕吓着他。
见他久久不语,陆父只当他也在暗自筹谋粮草一事,心中愈发欣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戈儿大了,爹年纪渐长,精力不济,往后这县里的繁杂大事,终究是要靠你多担待。”
陆止戈自然不会拒绝,陆父此举正中他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