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仙煞渡 > 72. 陌路仗义
    苍澜镇一战尘埃落定,满院狼藉,腥风混着尘土在秋风里漫卷不散。

    方才福煞合一崩碎诛仙阵法的动静极大,金光黑气冲天而起,绵延数里,早已将此地大战的消息彻底传开。那些被击溃的上清仙宗弟子虽已失去再战之力,却个个尚存气息,只需稍稍调息,便能传讯回宗门,禀报战况与二人确切行踪。

    也就是说,此地早已沦为绝地。

    不可久留。

    灵汐扶着身侧的张乾,指尖触到他臂上浸透衣衫的温热血迹,心头一阵发沉。方才为护她周全,他硬生生硬接仙门长剑,旧伤叠加新创,周身煞气紊乱浮动,连呼吸都比往日沉重几分。天煞之力本就刚烈霸道,强行催力破阵之后,反噬汹涌,此刻他看似身形挺拔无恙,内里经脉早已受创深重。

    “我们快走。”灵汐压低声音,眉眼间凝着浓重警惕,“上清援兵转瞬即至。”

    张乾微微颔首,墨色眼眸扫过地上瘫倒的一众仙门弟子,眸底寒色未散。他并未下杀手,并非心慈手软,而是此刻二人重伤缠身,最忌大肆屠戮、沾染过重杀业,引来天道法则的锁定清算。留这些人残命,便是暂时遮掩天机、暂缓天罚追踪的唯一办法。

    二人不再停留,避开镇上惊魂未定的百姓,身形一闪,掠出残破客栈,循着镇外荒林深处疾驰而去。

    秋风萧瑟,林叶簌簌飘落,铺满崎岖山路。

    远离城镇烟火之后,周遭愈发荒寂,唯有风声穿林,伴着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一路奔逃,张乾身上伤势不断拉扯,每一次踏空掠行,臂膀的伤口便隐隐撕裂,温热的血液浸透内层衣料,带来一阵阵细密又尖锐的痛感。他始终沉默隐忍,不曾吐露半分苦楚,只牢牢稳住身形,护住身侧的灵汐,不让她耗费多余灵力护体。

    灵汐看在眼里,心头酸涩不已。

    自相遇以来,次次险境,皆是他以身相护,挡在她身前,替她扛下天道重压、仙刀仙剑。世人皆骂他天煞祸世、阴邪不祥,可这世间最温柔、最赤诚、最知恩护人的,从来都是这个被天地厌弃的少年。

    她悄然抬手,将一缕温润纯净的福泽灵力渡入他经脉之中。

    柔和的福力顺着血脉游走,缓缓抚平紊乱的煞气,压制住伤口翻涌的血气,稍稍缓解了他身上的剧痛。

    张乾察觉到身侧传来的暖意,侧首看她一眼,眼底戾气稍散,添了几分浅淡柔和:“别耗自己灵力,你也未痊愈。”

    “无妨。”灵汐轻轻摇头,目光坚定,“我们一起撑住。”

    两人相依相携,不敢择平坦官道,专挑深山密林、无人荒径前行,只想彻底甩开即将赶来的仙门追兵。可上清仙宗追查术法精妙绝伦,方才苍澜镇一战气息外露太过彻底,天机轨迹已然锁定,无论他们如何隐匿行踪,身后那股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始终不曾褪去。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天际忽然传来阵阵破空之声。

    凌厉的仙风撕裂云层,数道纯白灵光疾驰而来,裹挟着正统仙门特有的浩然威压,笼罩整片山林。

    是上清的援兵到了!

    人数远比方才镇上的弟子更多,气息也更为浑厚强劲,最低修为皆是元婴初期,更有一位化神长老坐镇后方,杀意凛然,势在必得。

    “灵汐!张乾!”

    遥遥一声冷喝穿透密林,震得枝叶纷纷坠落。

    “叛命孽徒、天煞妖邪,伤我宗门弟子,妄图逆乱天命!今日遁至天涯海角,我等也必追缉到底,将你们就地正法!”

    威压铺天盖地压落,整片山林的灵气瞬间被仙门之力禁锢,四周草木停滞风声寂灭,连空气都变得浓稠凝滞。

    前有深山无路,后有仙门追兵,重伤缠身,灵力不济。

    绝境,再一次降临。

    张乾瞬间将灵汐护至身后,紊乱的天煞戾气再次翻涌而起,黑袍无风自动,漆黑煞气缠绕周身,准备再次迎战。纵然伤势沉重、战力折损大半,他也绝不会让灵汐落入仙门之手。

    灵汐掌心凝起福泽灵力,福光浅浅流转,做好并肩一战的准备。

    漫天仙光逼近,剑鸣震彻山野,数十道剑光交织成网,正要俯冲而下,将二人彻底围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朗洒脱的男声,骤然从山林深处响起,截断漫天杀伐!

    “堂堂上清大宗,以多欺少,追杀两个重伤后辈,未免太过难看。”

    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裹挟着温润醇厚的正道灵力,不刚不烈,却稳稳挡下了仙门袭来的威压,硬生生让漫天俯冲的剑光滞在了半空。

    众人皆是一怔。

    只见密林深处,缓步走出一道青衫身影。

    来人看上去二十余岁模样,身着素雅青布道袍,衣袂干净朴素,没有任何大宗标识,既无仙门精致纹饰,也无妖邪戾气缠身。他背负一柄古朴铁剑,发丝束起,眉目温润磊落,眉眼间带着几分闲散肆意,周身灵力清正纯粹,是实打实的正道修为,却又无半分大宗弟子的傲慢刻板。

    是游离于各大宗门之外的正道散修,云衍。

    他本隐居此方深山,清修悟道,不问世事,方才听闻山林剑鸣杀伐,察觉是以强凌弱的围剿,便即刻赶来。

    仙门众人见只是一介无门无派的散修,顿时面露轻蔑。

    领头的化神长老须发皆白,眼神冷厉,居高临下地扫过青衫修士,语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哪里来的野修,也敢插手我上清宗门公事?此二人是逆命叛道的罪人,福仙叛天、天煞祸世,乃是天地公敌!识相的立刻退开,否则,本座连你一同镇压!”

    云衍闻言,非但不惧,反倒淡淡一笑,提剑缓步上前,周身正道灵力缓缓铺开,稳稳挡在张乾与灵汐身前。

    “天地公敌?”他重复四字,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我居于苍澜深山百年,不问外界纷争,却也知晓始末。灵汐修士从未作恶,只因天生福仙命格,便被宗门定为祭品,强行献祭,顺从便是正道,反抗便是叛天?”

    他目光扫过一众仙门弟子,字字清晰,落地有声:“至于这位天煞道友,我观他气息虽煞,却无半分屠戮生灵的血孽。所谓祸世灾星,不过是你们宗门顺应天道,强行安上的罪名。正道二字,若是只知盲从天命、欺凌弱者,那这正道,不要也罢。”

    一番话坦荡磊落,戳破了仙门冠冕堂皇的虚伪说辞。

    仙门长老面色骤然一沉,怒意翻涌:“一派胡言!天命既定,万古不移!福仙献祭稳天地气运,乃是苍生之福!此二人逆势而行,扰乱乾坤,你一介散修,目光短浅,休要妄议天道正道!”

    “天道公允,从不是单边压迫。”云衍手握剑柄,眼神骤然坚定,“我辈修士,修道先修心,扶正亦扶善。我修正道,顺本心,不顺教条。今日这事,我管定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古朴铁剑骤然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炸裂,唯有一股沉稳厚重、凝练至极的正道剑气冲天而起。不同于上清仙门张扬霸道、依附天道的仙力,云衍的灵力纯粹通透,是百年清修打磨出的本心正道,中正平和,却极具韧性,恰好与刻板仙力分庭抗礼。

    “不知死活!”

    仙门长老怒极反笑,抬手一挥,厉声下令,“结阵!连此狂徒一同斩杀,肃清山野邪妄!”

    数十名仙门弟子立刻结起合围大阵,金光纵横,剑影漫天,朝着三人碾压而来。

    张乾看着身前那道坦荡挺拔的青衫背影,眸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褪去几分凛冽杀意。

    他半生被天下正道追杀,被所有仙门视作妖孽邪魔,早已默认世间正道皆虚伪、世人皆欲杀他。却从未想过,今日会有一位真正的正道修士,不惧天道威压、不惧大宗势力,挺身而出,为他们两个所谓的“天地逆徒”仗义执言、挺身相护。

    灵汐心头亦是暖意翻涌,眼底生出一丝微光。

    颠沛逃亡数月,一路尽是追杀、误解、猜忌与背弃,他们早已习惯孤身逆命,以为世间再无善意,再无援手。却在最绝望的绝境,偶遇陌路侠义之人。

    这是他们逆天路上,遇见的第一个同道之人,第一个真心相助、不惧牵连的盟友。

    “你们伤势沉重,不必动手。”云衍侧身回头,语速极快,语气笃定,“我挡下追兵,你们立刻入后山雾隐谷。谷中迷雾锁踪,隐匿天机,寻常仙门侦测之术根本探查不到,足以让你们暂避休养。”

    张乾沉声道:“你一人挡不住这么多人。”

    他看得清楚,对方虽是化神修为,修为扎实心性纯粹,可对面人数众多,还有宗门大阵加持,久战之下必然吃亏。

    “无妨。”云衍一笑,剑气已然迎上漫天仙光,“我隐居此地百年,早已厌倦空山枯坐。今日便破一次清规,护一次本心!你们快走,我随后赶来与你们汇合。”

    话音未落,剑气轰然炸开。

    清正的正道剑气撞上霸道的仙门阵法,轰然巨响震彻山谷。云衍身法飘逸灵动,进退有度,一柄古朴铁剑使得行云流水,守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拦住了所有仙门攻势,为二人撕开了一条逃生通路。

    仙门众人见一介散修战力如此强悍,皆是心惊,攻势愈发凌厉,杀意更盛。

    “找死!”

    长老怒喝,亲自出手,掌中凝聚厚重仙光,带着天道加持的威压,直劈云衍面门。

    云衍从容接招,剑气纵横翻飞,以一己之力抗衡整个上清追兵,不落下风。

    “快走!”他再次沉声催促。

    灵汐与张乾对视一眼,皆是了然。此刻绝非矫情推辞之时,他们留下只会拖累这位仗义散修,徒增无谓伤亡。唯有尽快脱身、稳住伤势,才不负对方舍身相护的情义。

    “多谢道友援手。”张乾郑重拱手,语声沉定,“今日之恩,我二人记下,必不相负。”

    “谷外我留有隐秘标记,脱险之后,自会寻你。”灵汐亦轻声道谢,眼底满是真诚。

    话音落,二人不再迟疑,转身纵身掠入深山深处,循着云衍示意的方向,朝着雾隐谷疾驰而去。

    身后剑鸣震野、灵力炸响不绝于耳,青衫修士孤身挡千军的身影,深深落在两人眼底。

    一路疾驰,山势愈发幽深。

    行至山林最深处,果然出现一处峡谷入口,谷口常年萦绕层层乳白色浓雾,雾气温润凝滞,笼罩整片山谷,隔绝内外一切气息。雾气之中暗藏天然迷阵,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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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匿修士气息、遮掩天机轨迹,哪怕是上清仙门的侦测秘术,也无法穿透这片迷雾探查内里动静。

    果然是绝佳的隐匿休养之地。

    踏入雾隐谷的瞬间,身后如影随形的天道锁定感、仙门追踪感,骤然尽数消散。

    谷中灵气清润纯净,草木葱茏,山泉叮咚,远离外界纷争杀伐,静谧安然,与外界的肃杀绝境判若两地。

    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彻底松弛。

    灵汐刚松一口气,便察觉身侧人影微微一晃。

    张乾肩头与手臂的伤口经过方才急速奔逃,彻底撕裂,血色浸透大半黑袍,脸色苍白如雪,唇瓣失尽血色,周身煞气微弱飘忽,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张乾!”

    灵汐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扶着他缓缓落至谷中青石平地之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屈膝落座,背靠青石,长长舒出一口气,眼底凌厉尽数褪去,只剩深重疲惫。

    连日血战、持续奔逃、重伤硬撑,早已耗尽他所有体力与灵力。

    灵汐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掀开他染血的黑袍,查看伤口。仙门仙剑自带浩然镇邪之力,伤口皮肉泛着淡淡的金光,不断压制煞气愈合,导致创口久久无法结痂,反复渗血,伤势顽固难愈。

    她心头一阵心疼,立刻静坐其身侧,调动自身最精纯的福泽灵力。

    温和纯净的福力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内,温柔冲刷受损经脉,一点点化解仙力残留的禁制,安抚躁动紊乱的天煞戾气,缓缓滋养修复破损的皮肉与经脉。

    福煞本就相生相克、互补相融。

    她的福泽之力,恰好是化解仙门镇邪残留、压制天煞反噬的最好良药。

    暖意缓缓蔓延张乾四肢百骸,刺骨的剧痛渐渐消散,紊乱的气息终于趋于平稳。

    他微微阖眸,静静感受着身侧少女温柔稳妥的灵力滋养,紧绷多日的身心,终于彻底放松。

    雾隐谷迷雾缭绕,隔绝外界一切窥探。

    谷外的厮杀声、剑鸣声、怒斥声,渐渐遥远模糊,最终彻底消散在山林风声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谷口迷雾微动,一道清瘦青衫身影,踏着晨雾缓步走入谷中。

    云衍衣衫微微凌乱,袖口沾染细碎剑痕,气息略有浮动,显然经历了一场苦战,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从容,不见半分狼狈颓色。

    他成功脱身了。

    望见谷中安然静坐的两人,云衍眸底掠过一丝释然,收剑轻笑:“总算把那群顽固仙门弟子甩脱了。上清之人拘泥天道教条,偏执刻板,今日一战,也算了结我百年隐居的沉闷。”

    灵汐立刻起身,微微躬身道谢,礼数周全:“多谢道友舍身相救,大恩难忘。”

    张乾亦缓缓睁眼,抬眸看向眼前青衫修士,语声诚恳:“道友仗义出手,不惧大宗牵连,这份情义,我二人铭记于心。”

    云衍摆了摆手,洒脱一笑,在旁青石落座:“举手之劳罢了。我修道百年,不求宗门俸禄,不逐虚名浮华,只求本心无愧。世间正邪,从不由命格定义,更不由仙门一言定论。我观二位,心存善念,坚守本心,绝非世人传言的祸世逆徒。”

    他目光平和,坦然通透,没有半分对福仙命格的觊觎,亦没有半分对天煞命格的畏惧。

    这是第一个,真正平视他们、认可他们、不以命格论善恶的修士。

    灵汐轻声道:“世人皆随波逐流,盲从天道仙言,唯有道友明辨本心,实属难得。”

    云衍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外界现状:“其实近年间,并非所有修士都认同仙门做法。不少散修、隐世妖族、小众宗门,皆看不惯上清借天道之名,行霸道之事。只是大多人畏惧大宗威势、忌惮天道威压,不敢多言,不敢出手相助罢了。”

    他看向二人,眼神认真而坦荡:“二位逆天改命、挣脱命格束缚,看似逆势而为,实则是打破世间偏见桎梏。若二位不嫌弃,我愿与二位结为同盟。日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山林天涯,随叫随到。”

    此言一出,谷中风雾微漾,静谧无声。

    灵汐与张乾皆是心头一震。

    一路独行逆命,无人相伴,无人支撑,步步荆棘,步步绝境。今日,他们终于迎来了逆天路上的第一位盟友。

    张乾眸底寒色尽数消融,重重点头,语气郑重:“既结同盟,祸福共担,风雨同舟。”

    灵汐眉眼漾开浅浅暖意,轻轻颔首:“往后前路,并肩同行。”

    云衍爽朗一笑,心中释然。

    他隐居深山百年,孤身修道,本以为此生只会空山伴月、孤剑终老,却不曾想机缘巧合,结识两位逆命而行、心性纯粹的同道之人。

    迷雾漫谷,清风穿林。

    三位心性坦荡、不甘束缚之人,于绝境深山、迷雾幽谷之中,悄然定下盟约。

    这是他们逆命征途的全新开端。

    前路依旧有天道碾压、仙门围剿、宿命枷锁,依旧荆棘丛生、危机四伏。

    但从今往后,他们不再孤身独行。

    陌路逢义士,绝境结同盟。

    逆命之路,自此,有人并肩,有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