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廊之上,狼藉依旧。
碎裂的木柱散落一地,青石板上还残留着煞气侵蚀的焦黑痕迹,晚风卷着细碎的木屑,拂过灵汐僵立的身影,带来阵阵微凉,却吹不散她心底翻涌的情绪。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依旧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黑色的狂暴煞气、擦身而过的死亡寒意、张乾赤红的双目、暴戾阴冷的气息,还有他最后那句苍白无力的道歉,以及孤寂落寞的背影,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最初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让她下意识地呵斥、逃离,满心都是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寒意与委屈。她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衣襟,心口的献祭纹也跟着阵阵灼痛,像是在呼应她此刻的绝望。
在这偌大的青云宗里,她本就是身不由己的福仙祭品,被囚禁在栖云殿,看似尊贵,实则连自由都没有。宗门长老虚伪的关怀、弟子们疏离的打量,周遭的一切都带着算计与冷漠,唯有张乾,是这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例外。
他是那个在她被宗门弟子暗中刁难时,默默帮她解围的人;是那个冒着被长老责罚的风险,隐晦提醒她提防宗门阴谋的人;是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她不经意间,投来担忧目光的人。
她曾把他当作这囚笼般的宗门里,唯一的微光,唯一敢放下些许防备的存在。
可煞气失控的那一刻,这束微光,仿佛瞬间变得狰狞可怖,让她以为,自己终究还是看错了人,终究还是孤身一人,面对所有的凶险与算计。
泪水模糊了视线,灵汐蜷缩在廊柱旁,抱着膝盖,浑身微微颤抖。她不是不害怕,那股足以瞬间吞噬她的煞气,至今想起来,依旧让她心有余悸;可心底深处,却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在抗拒着“张乾想要伤害她”这个念头。
她回想起张乾平日里的模样。
他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饰,沉默地做着最粗重的杂活,从不与人争抢,眼神干净而隐忍,偶尔看向她时,眼底藏着的,是真切的担忧,而非恶意。
他若真的心存歹意,以他身上那股可怕的力量,何须等到今日?何须多次暗中护着她、提醒她?直接动手,岂不是更简单?
方才煞气爆发时,他那声嘶哑嘶吼的“小心”,充满了急切与慌乱,绝非伪装;他不顾一切扑上前,强行扭转煞气方向的举动,更是拼尽全力,哪怕自己被煞气反噬,也绝不肯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还有他最后转身离去时的背影,那般孤寂,那般沉重,丝毫没有得逞后的轻松,反而满是自责与痛苦。
一个想要伤害她的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怎么会有那样的举动?
灵汐渐渐冷静下来,心底的恐惧,一点点被理智取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虑,一丝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她慢慢站起身,擦干眼角的泪水,目光落在张乾离去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他当时的状态,分明是身不由己。
那股狂暴的煞气,不像是他主动操控,更像是突然失控,像是他被某种力量反噬,失去了对自身的掌控。他眼底的赤红,除了戾气,更多的是痛苦与挣扎;他浑身的颤抖,也不是因为凶狠,而是因为极致的煎熬。
他一定也不想这样,他一定在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在心底扎根,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恐惧与误会。
她想起这些日子,张乾日渐苍白的面色,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血丝,偶尔擦肩而过时,他身上隐隐传来的虚弱气息,还有他总是刻意避开人群,独自待在偏僻角落的模样。
原来,那些看似反常的举动,从来都不是因为心怀不轨,而是因为他一直在默默承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病痛,或是力量反噬的折磨。
他藏着秘密,或许他的身份并不简单,或许他身上有着不为人知的苦衷,可这一切,都与是否想要伤害她无关。
他自始至终,都在护着她,哪怕自己深陷痛苦,哪怕力量失控,第一时间想的,也是不让她受伤。
想通了这一切,灵汐心中仅剩的些许隔阂,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与担忧,再也没有半分怪罪。
她非但不怪他,反而开始自责,自责自己刚才被恐惧冲昏头脑,不分青红皂白地呵斥他,让本就承受着痛苦的他,还要承受她的误解与疏离。
他该有多难过啊。
灵汐握紧了双手,心口的献祭纹依旧在隐隐作痛,可此刻,她却顾不上自己的不适,满心都是张乾离去时落寞的背影,担心他此刻的状况。
他被煞气反噬,定然伤得不轻,独自离去,会不会出事?他要去哪里疗伤?有没有人照顾他?
种种担忧,萦绕在心头,让她再也无法待在原地。
她环顾四周,确认此刻无人留意偏廊的动静,便小心翼翼地起身,循着张乾离去的方向,悄悄跟了上去。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跟着,生怕打扰到他,更怕自己的出现,会让他更加自责。
一路跟着,穿过偏僻的回廊,走过杂乱的杂役院,最终,灵汐在宗门后山一处废弃的破屋前,停下了脚步。
这处破屋早已无人居住,破败不堪,屋顶漏风,墙壁开裂,平日里鲜少有人会来这里,是整个青云宗最偏僻冷清的地方。
而张乾,就蜷缩在破屋的角落里。
灵汐躲在屋后的大树后,悄悄探出头,朝着屋内望去,只一眼,便让她心头猛地一揪,眼眶瞬间泛红。
屋内没有丝毫光亮,一片昏暗。
张乾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原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紧紧捂着胸口,眉头死死皱起,牙关紧咬,发出压抑至极的闷哼声,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又强忍着不肯发出声响。
之前散不去的黑色煞气,此刻再次从他体内隐隐透出,却不再有之前的暴戾,反而带着一丝虚弱与紊乱,在他周身胡乱游走,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
他时不时会猛地抽搐一下,一口口压抑不住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地面上,绽开刺眼的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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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双手,因为用力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拼尽全力,压制着体内再次躁动的煞气,承受着反噬带来的剧痛。
灵汐站在树后,捂住自己的嘴,才勉强没有发出声音,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她从未见过如此痛苦的模样,他明明那么难受,却还要独自扛着,不被人理解,还要承受她的误解。
他才是那个最委屈、最痛苦的人。
之前所有的惊惧,全都化作了浓浓的心疼,心底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包裹着她的四肢百骸。
她终于彻底明白,他不是故意要伤害她,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比任何人都不想发生那样的事。
他藏着一身的秘密,承受着非人的痛苦,却依旧不忘护她周全,这样的人,她怎么能怪罪?
看着他在破屋中,独自忍受着蚀骨的痛楚,无人问津,无人照料,灵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想立刻冲进去,陪在他身边,想问问他疼不疼,想为他擦拭嘴角的血迹,想给他一丝温暖。
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让他更加慌乱,会加重他的伤势;她怕戳破他刻意隐藏的脆弱,让他无措;更怕自己的举动,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只能就这样,静静地躲在树后,默默地看着他,满心都是担忧与心疼,眼底却没有半分责怪,只有化不开的暖意与关切。
夜色越来越浓,冷风穿过破屋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张乾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似乎是疼得晕了过去,又似乎是耗尽了全部力气,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唯有紧皱的眉头,依旧诉说着他未曾消散的痛苦。
灵汐就那样站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守了他很久很久。
她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疼痛,忘记了宗门的规矩,忘记了所有的不安与恐惧,满心满眼,都只有这个独自承受痛苦,却依旧拼尽全力护着她的少年。
她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她不会再误会他,不会再责怪他。
他有他的苦衷,有他不能言说的秘密,她不问,不逼,只愿默默陪在他身边,在他痛苦的时候,给予他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在他需要的时候,尽自己所能,护他一次。
这份在绝境中滋生的体谅与担忧,如同寒夜里的一簇微光,虽然微弱,却足够温暖,悄悄融化了两人之间刚刚筑起的隔阂,在灵汐心底,漾开层层暖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会把他推开。
哪怕他身上藏着凶险的秘密,哪怕他依旧会有失控的风险,她也相信,他永远不会真的伤害她。
这份信任,历经误会与考验,变得更加坚定,更加纯粹。
冷风依旧,可灵汐的心底,却一片温热。
她就这样,静静地守在破屋外,陪着屋内承受痛苦的少年,等待着他苏醒,等待着这份历经波折的心意,慢慢回暖,等待着在这冰冷的宗门里,与他一起,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