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青溪镇被一层化不开的寒凉笼罩。
灵汐躺在床上,并未入眠。
白日里那股钻心的刺痛,即便到了夜里,依旧在眉心隐隐作祟,天道献祭秘纹如同蛰伏的毒蛇,在皮肉之下轻轻蠕动,时不时传来一阵细碎的酸胀与灼痛,让她辗转难安。
她不再哭闹,也不再向父母寻求慰藉,只是睁着一双清澈却带着疲惫的眼眸,望着窗棂外那轮清冷的残月。
经过连日的观察与试探,她早已隐约明白,自己的痛苦,在父母眼中不值一提。
他们要的,是她源源不断的福运,是她能带来的富贵与名望,至于她会不会疼、会不会累、会不会被这副命格拖垮,从来都不在他们考量之内。
仙门之人看似温和有礼,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觊觎,那目光如同看待一件稀世珍宝,或是一件早已注定用途的祭品,没有半分真心疼爱。
镇上百姓的敬畏与感激,也不过是依附在她福运之上的虚伪温情,一旦她失去这份祥瑞,所有人都会瞬间散去。
偌大天地,仿佛只有那个常年沉默寡言、周身带着淡淡冷意的少年,能让她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
只要张乾在附近,眉心的灼痛便会莫名减轻,天道意志带来的压迫也会悄然消散,连睡梦都能安稳几分。
灵汐小小的心底,早已把张乾当成了唯一的依靠,唯一的避风港。
院外廊下,张乾静静立在阴影之中。
夜风卷起细碎的凉意,拂动他素色衣摆,周身煞气被压到极致,唯有一缕极淡的寂灭气息,如同无声的屏障,隔着薄薄窗纸,缓缓包裹住屋内的灵汐,一点点抚平她体内躁动的献祭秘纹,缓解天道枷锁带来的痛楚。
这几日,他看得愈发清楚。
灵汐的隐忍、警惕、脆弱、不安,全都一丝不落地映在他的感知之中。
她明明已经察觉到了所有人的算计,明明知道释放福运只会让自己痛苦加剧,却无力反抗至亲的安排,只能一次次默默承受,任由命格被肆意消耗,被天道不断收紧枷锁。
林家夫妇自私短视,为了眼前富贵,亲手将女儿推向献祭深渊;
青云宗伪善狡诈,打着庇护的幌子,图谋她一身气运;
天道冷漠无情,将她当作精心培育的祭品,步步收割;
魔宗各方势力,都在暗处伺机而动,只待时机成熟,便要瓜分她的命格。
所有人都在利用她、算计她、压榨她,唯独她自己,懵懂又无助,连求救都不知道该向谁开口。
张乾漆黑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掀起了剧烈的动摇。
他自幼长在魔域,见惯厮杀背叛、弱肉强食,心早已被煞气冰封,万煞君自小教给他的道理,从来只有一条:心无挂碍,方能成事;心怀慈悲,必遭反噬。
他本是为夺取福仙命格而来,灵汐的痛苦、绝望、毁灭,本该是他乐见其成的局面。
灵汐命格损耗越快,天道破绽越多,他完成任务、挣脱天煞枷锁的机会就越大。
可连日相处,福煞相济,羁绊渐深,他早已做不到全然冷漠。
他见过她最纯粹的依赖,见过她强忍疼痛时抿紧的唇瓣,见过她被父母漠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见过她在所有人都算计她时,唯独对他放下所有防备的模样。
那是一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看向他时,满是全然的信任与渴求。
这样的信任,落在一个步步为营、满心掠夺的猎手身上,成了最锋利的刀,一下下剖开他冰封多年的心防。
他开始忍不住想:
若真的夺取她的命格,她会是什么下场?
神魂溃散?身死道消?还是被天道立刻献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万煞君的警告在识海中反复回响:
“切勿动情,切勿心软,天煞孤星,本就无情,一旦牵绊滋生,煞气反噬即刻降临,届时神魂俱灭,无人能救。”
他比谁都清楚动情的代价。
天煞命格本就与温情相悖,越是在意一人,反噬就越是剧烈,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直接被自身煞气吞噬,魂飞魄散。
可此刻,看着屋内那个独自承受一切苦楚的小小身影,心底那道名为“不忍”的情绪,如同破土的嫩芽,疯狂滋长,再也压不下去。
他可以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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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天道,可以抗衡仙门,可以利用林家,可以不择手段完成任务,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满心信任他的孩子,被所有人推入深渊,连一丝光亮都看不到。
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周身原本平稳的天煞煞气,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一股熟悉的蚀骨痛感顺着经脉蔓延,那是煞气反噬的前兆,在提醒他:你动心了,你要失控了。
张乾强压□□内翻腾的戾气,缓缓闭上眼。
他必须冷静。
任务不能放弃,父亲不能背叛,自身宿命不能置之不理。
可他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冷眼旁观灵汐走向毁灭。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成型:
他依旧要夺取命格,依旧要对抗天道,逆天改命。
但他不会再任由灵汐被天道、被仙门、被至亲随意拿捏,不会让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推向献祭的结局。
他要护住她,至少在他动手之前,给她一份安稳,给她一份希望,让她明白,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祭品,她的命运,未必只能走向毁灭。
哪怕这份守护,会引来天道警惕,会加剧自身煞气反噬,会让他在未来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也认了。
夜风更凉,月色愈发苍白。
张乾缓缓睁开眼,眸底的冰冷多了一层复杂的柔和,那是猎手第一次对猎物生出不忍,是天煞孤星第一次被人间温情撬动心弦。
他不再只是为了任务而潜伏,他开始为了灵汐,在暗中与天道博弈,与仙门周旋,与至亲抗衡。
屋内,灵汐似乎感知到了他心绪的变化,眉心的灼痛彻底消散,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在那缕熟悉的煞气庇护下,终于缓缓闭上眼,陷入安稳的沉睡。
她不知道,那个她唯一信任的少年,正在心底经历一场天翻地覆的挣扎与抉择。
青溪镇的夜色依旧平静,可暗处的人心,早已不再如初。
张乾的动摇,是灵汐命运的转机,也是他自身天煞宿命失控的开端。
福煞纠缠,从这一刻起,不再只是命格的相济,更成了心意的牵绊,生死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