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日子看似依旧安稳,实则暗流早已浸透肌理,连日光落在地面,都带着几分冰冷的算计。
灵汐日渐长大,心智悄然蜕变,不再是全然懵懂的婴孩,她听得懂周遭话语里的深意,看得清旁人眼底的贪婪与虚伪,那份与生俱来的敏感,让她早早察觉到了笼罩在自己身上的无形枷锁。
只是她尚且年幼,无法理清所有阴谋,只能将疑惑藏在心底,默默观察,默默警惕,默默承受着命格带来的无尽苦楚。
连日来,林家依旧不断接纳各方来客,林老实与王氏为了源源不断的银钱与名望,依旧习惯性将灵汐推出去,让她不断释放福运,为旁人消灾解厄、祈求顺遂。
灵汐从最开始的本能抗拒,到后来的麻木顺从,只是每次福运外泄之后,身体的反噬都会愈发剧烈。
起初只是脸色苍白、精神萎靡、嗜睡乏力,到后来,眉心深处那道天道种下的血色献祭秘纹,开始频繁发烫、刺痛,如同有一根烧红的细针,在皮肉之下反复穿刺,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细密又尖锐的痛楚。
这份疼痛外人无从察觉,唯有灵汐自己默默承受。
今日午后,镇上一户农户家中幼子高烧不退,药石无医,家人哭哭啼啼登门求助,带来了家中仅存的半袋粮食,只求灵汐出手庇佑。
林老实看对方可怜,又念及能落下人情、积攒乡邻口碑,想都没想便应了下来。
王氏抱着灵汐,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灵汐乖,帮小弟弟退了烧,咱们做好事积福气。”
灵汐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抗拒,她清楚,一旦释放福运,眉心的刺痛便会加倍袭来,可她人微言轻,无法反抗父母的安排,只能任由王氏将她的小手,放在那哭闹不止的孩童额头之上。
温润的福运自掌心缓缓流淌而出,包裹住孩童,高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孩童渐渐安稳下来。
可与此同时,灵汐眉心深处,血色秘纹骤然亮起一道猩红微光,隐秘又刺眼,天道意志如同苏醒的凶兽,顺着命格脉络狠狠收紧枷锁。
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席卷全身,灵汐浑身一颤,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小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微微抿紧,强忍着想要呜咽的冲动,不肯发出半点哭声。
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隐忍,知道即便哭喊,父母也只会觉得她娇气,不会有半分心疼。
可眉心的刺痛太过剧烈,仿佛连神魂都在被拉扯、被灼烧,她的视线开始微微发昏,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四肢发软,连抬起小手的力气都没有。
王氏只看到孩童退热,满心欢喜地将灵汐收回怀中,丝毫没有察觉女儿的异样,反而笑着对农户说道:“你看,灵汐一出手就好了,回去好好照顾孩子吧。”
农户千恩万谢地离去,林老实送走对方,脸上依旧挂着客套的笑意,转身便和王氏盘算着接下来如何借着灵汐的福运,结交更多权贵,丝毫没有留意怀中灵汐的虚弱与痛苦。
灵汐靠在王氏怀中,意识昏沉,眉心血色秘纹依旧在疯狂搏动,天道的枷锁越收越紧,仿佛在催促着命格快速成熟,尽快走向献祭的终点。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下意识望向偏院的方向。
不知何时,张乾正立在廊下,静静望着这边。
少年一身素衣,身形挺拔,眉眼清冷,周身煞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牢牢锁定在灵汐苍白的小脸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看得清清楚楚,灵汐释放福运的瞬间,眉心血色秘纹亮起,天道意志骤然施压,那股属于献祭的冰冷气息,浓烈到了极点。
福运每外泄一分,献祭的枷锁就牢固一分,灵汐距离被天道吞噬的命运,就更近一步。
林家夫妇的自私短视,正在亲手加速这场献祭的到来。
张乾指尖微微收紧,周身原本平稳的天煞煞气,悄然泛起一丝暴戾。
他冷眼旁观灵汐一次次被消耗、被压榨,本是乐见其成,毕竟灵汐命格损耗越快,天道破绽越多,他夺取命格的时机就越早。
可此刻看着她强忍剧痛、默默隐忍、连哭都不敢哭的模样,心底那道早已裂开的执念,再次被狠狠刺痛。
她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周遭的恶意,明明已经心生警惕,却依旧无法反抗至亲的安排,只能在一次次痛苦中,被推向深渊。
天道冷漠,至亲压榨,仙门觊觎,魔宗蛰伏,小小年纪,便被所有人当作棋子与祭品,独自扛下所有苦楚。
灵汐的目光与张乾相撞的瞬间,眉心那剧烈的刺痛,竟悄然减弱了几分。
那是天煞煞气本能的相济,隔着一段距离,便在无形中抚平了天道枷锁带来的痛楚。
她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眼底的委屈与脆弱,再也掩饰不住,清澈的眼眸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依旧倔强地没有落泪。
在所有人都只盯着她的福运、算计她的命格时,只有这个沉默的少年,能让她稍微安稳,能替她分担一丝痛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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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本能的依赖,在心底疯狂滋生,成为她黑暗中唯一的慰藉。
张乾收回目光,转身退回偏院,背影依旧冷漠,心底却早已掀起波澜。
他能清晰感知到,天道意志在灵汐情绪波动、命格损耗加剧时,变得愈发活跃,献祭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始。
血色秘纹的搏动频率越来越快,意味着灵汐的命格,正在快速走向成熟,用不了多久,天道便会彻底锁定祭品,启动献祭仪式。
到那时,即便青云宗不强行带走灵汐,天道也会以各种手段,将灵汐引向献祭之地,届时无论是他,还是青云宗,想要插手,都要承受天道最恐怖的反噬。
他必须加快布局。
既要稳住青云宗,不让对方打乱计划,又要继续留在灵汐身边,加深羁绊,同时还要暗中观察天道枷锁的破绽,寻找夺取命格、甚至……或许可以改变她命运的可能。
念头刚起,张乾便猛地压下。
他是魔宗少主,身负天煞孤星宿命,任务是夺取福仙命格,逆天改命,不是拯救一个凡人祭品。
心软是大忌,动情是死路,万煞君的警告犹在耳畔,一旦被情感牵绊,天煞反噬会瞬间爆发,让他神魂俱灭。
可方才灵汐眼底那抹脆弱,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了他心底最深处,拔不掉,也消不去。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最初那个只为任务而来的猎手,福煞相济的羁绊,早已让他与灵汐的命运,牢牢捆绑在一起,再也无法轻易割裂。
入夜之后,青溪镇彻底安静下来。
王氏早已熟睡,灵汐躺在床上,眉心的刺痛依旧隐隐作祟,血色秘纹没有完全平复,天道意志如同跗骨之蛆,时刻缠绕着她。
她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小脑袋里不断回想白天的一切。
父母的漠视,旁人的索取,仙门的窥探,还有那个少年的沉默守护。
她隐隐明白,那眉心的疼痛,不是普通的病痛,而是她与生俱来的枷锁,是所有人觊觎她的根源。
她不知道枷锁解开的那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解脱,还是毁灭。
而院外廊下,张乾依旧静静伫立,天煞气息若有若无地散开,隔着门窗,默默替她抵挡天道意志的侵蚀,缓解那隐隐作痛的献祭秘纹。
夜色深沉,月光寒凉。
献祭秘纹隐隐作痛,既是天道的催促,也是灵汐命运的警钟。
她的苦难,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的挣扎,也早已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