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下界一个月,我一直都……很想你。”
他说:“我看到天官和水官,才知道原来和‘人’做道侣是这样的。”
他说:“我很羡慕……水官明知我羡慕,还总取笑我。”
珩夜直身看向他,有些委屈:“我以为你不会为我下界。”
月芜偏过头去,低声道:“蛟尸问题,是公务……”
如果他眼神没有闪避,如果他说话没有犹疑,如果不是他们还交握的双手,珩夜就信了。
他觉得很好笑,同时也很郁闷:“你为什么这么别扭,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
“……”月芜真的思考了,他想得很认真,最终猜测,“……可能因为我是人,不是龙。”
珩夜没有立刻接话。月芜垂下眼,他知道这个答案并不完整,但他能给的只有这么多。
珩夜在想别的——人和龙有什么区别?珩夜低头看他,仔细分辨。
珩夜突然发现,此刻他们靠得很近,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近。
他能清晰看见月芜的发丝,根根分明的眉毛,微微眨动、颤动的眼睫,挺直的鼻梁,细腻的皮肤,和他反复抿住的、红润的嘴唇。
珩夜想起人和龙的区别——人会亲嘴,龙只会想缠在一起。
月芜又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了,偏过头不让他看。
“月芜,”珩夜很诚实地说,“此前我看你的嘴唇,你说我胡思乱想,其实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好看,便看了。我不知你说的‘胡思乱想’是什么。”
月芜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此前”是哪回——是他说“再胡思乱想就给我滚出去”的那回——那时珩夜也在看他的唇。
“那时我不知道人会……”珩夜顿了顿,复刻从水官那里学到的词汇,“亲嘴。”
“……”月芜不知他为何要用这样直白的字眼。
“但刚刚我确实胡思乱想了,”珩夜捏了捏他的手作为提醒,带着点好奇问,“是不是只有道侣才能亲嘴?”
“……”月芜发现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又多了一样,他不喜欢珩夜问出的、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月芜没有回答。
珩夜问:“如果还不是道侣的话,人会做什么?”
月芜动了动手指,声音微哑:“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原来是牵手。珩夜抿唇笑了。
“其实我有准备送你其他礼物,”珩夜用另一只手取出那颗可以变成玉屏的明珠,放在月芜掌心中,“这个,你会不会喜欢?”
月芜握在手中端详片刻,穿越空间的仙器非常罕见,何况珩夜这颗宝珠可以随心念变幻去到任何地方,他从未见过有这样神通的法器。
“送给我?为什么?”月芜问的是他为什么送。
“你那时说‘不喜欢’……我想可能是我送错了礼物。我回龙宫翻找,但我突然发现,这世上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不多,”珩夜朝他笑了笑,“龙宫是天庭帮忙建造的,里面堆放的也都是他人赠与的礼物。但这颗珠子不是——”
“它是我一出生就有的。”
月芜忽而觉得烫手了。
“我不知它从哪来,但我破壳时就抱着这颗珠子。它和霞天剑,是为数不多属于我的、我最珍贵的,”珩夜回答的是他为什么送这样东西,“我想把它送给你……你会喜欢吗?”
“珠子……”月芜心中震颤,但他选择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它没有名字吗?”
“……我没想过,”珩夜没料到他关注的是这个,他期待道,“你给它取个名字?”
“珩夜,人是很坏的,”月芜托着那枚宝珠,静静凝视它的光晕,“得到得太轻易,就不会珍惜了。”
“可是,我只想把独属于我的、我最珍惜的,送给你。不是红线的原因,”珩夜试探着,捧起月芜的手,与他一道托着那颗明珠,“我自明事理后,便被送往三清境修习,前段时间才回到极渊……那座龙宫太大了,堆满宝物又如何,还是空空。”
“我和阿母说了我的想法,阿母便说要找星君测算姻缘,给我寻找道侣相伴。可我在三清境数千载,也没有遇上什么喜欢的人,昆仑也没有。此前,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听说过你的样貌和手段。那天在天道法坛上,是我第一次见你——”
“我看你站立法坛中央时,欣赏你的样貌;看你向天帝请判时,赞叹你的风骨;看你拔剑刳仙……我便想,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和这么狠的剑……”珩夜回想起来,忍不住流露一些打趣的笑意。
月芜没有笑,他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好奇他眼中的自己,好奇珩夜为何对他产生喜欢这种感情。
“后来我们在大荒西海比剑……”珩夜与他对视,淡淡哂笑,笑自己愚笨,“不是我的剑在嗡鸣,是我的心在嗡鸣……”
月芜难以控制地,垂眸深呼吸了一下,他的心有点不舒服,好像龙的体温,把他的胸腔填满,好像有些太热了。
珩夜微微蹙眉,诉说自己的心意:“那条红线牵在你手上,我心中只有欢喜。我只觉得窃喜。因为我早就喜欢你了。没有红线,我也是喜欢你的。只不过有了它,我更有憧憬和希冀。”
他看向那颗明珠:“不论人是好的、坏的,现在,我只想把我最好的给你,只给你。你可以收下它吗?”
月芜眼睫颤动,静静地,将明珠放进珩夜衣襟中,伸手轻轻按住。
珩夜难以控制地紧绷身体。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月芜深深呼吸,他低声说,“明珠放在你那,你帮我保管。”
珩夜草木皆兵地问:“这是你的拒绝吗?”
月芜触摸到龙的心跳,感知到龙的体温,他很慢地说:“不是。”
珩夜缓缓松懈,“嗯”一声。
“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月芜轻声说。
珩夜是有点难受的,但月芜今日主动牵他的手,他已经很满足。
珩夜道:“没关系。”
月芜的手还停留在他胸膛上,珩夜的答案让他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即被珩夜抬手覆住,月芜没有抽离。
他很难克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他想到一些自己可以给的东西,又为这些绮思感到羞涩和惭愧。人比龙要复杂、世俗得多。
夜已经很深,月上中天,山影、湖色,越发安宁。
珩夜看向那平静的湖面:“下界之后,我去搬阻碍地脉的山石、去掏污泥,亲手劳作。我看见地脉湖泊变得丰富完整,我突然有一种,这世上多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感觉。”
于是月芜也向那湖光山色看去,看那副宛如墨色山水画的实景。
“你数千年伏案公务,”珩夜看向他的脸,很轻地问,“会不会、也是为了找到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月芜有些发颤。他无法应对这样的珩夜,心中有很清晰地触动。
珩夜对他的喜爱,在他看来,太纯粹,太美好了,像一个梦。
如果珩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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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试探,想要越界,他会选择剑,或者一些算计和捉弄,将他逼退。
但如果珩夜和他论道,和他谈心……他面对自己尚且无法赤诚,又能用什么来应对珩夜这样一颗,晶莹剔透的心呢?
月芜只能低下头去,轻声说:“……或许。”
珩夜抬手,手指很轻地从他侧脸拂过,激起一阵战栗。
他捧起他的脸,让月芜抬头看他。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可能很久,又感觉短暂。
珩夜问:“我能……碰你的嘴唇吗?”
“……”月芜问,“为什么?”
他没拒绝,于是珩夜用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笑了笑,很真实地说:“我想看看是不是想象中那么软。”
“……”原来是这个“碰”,月芜眼神闪躲,珩夜比他想象中更纯粹。是他自己,又擅自“胡思乱想”,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珩夜问:“你在想什么?”
月芜说不出口。他完全猜不到龙在想什么,但他有了一定的、可以应对珩夜问题的方式。
他反问:“你呢,在想什么?”
珩夜耳朵红了,月芜感受到,他的戒指又在发热。
原来是这样,戒指发热,就是龙害羞了。
“我在想,”珩夜犹豫着顿了顿,“不是道侣,是不是真的不可以亲嘴。”
“为什么人会想亲嘴?”他想想又觉得好笑,“为什么我人形时也会想亲嘴?”
月芜听不下去,打断他问:“……你为什么要用‘亲嘴’这个词?”
水官教他的。但此刻珩夜不想提及他们之外的其他人。
“那用什么词?”
“……”月芜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问,但某种莫名的情感驱使着他,他轻声回答,“人会用‘接吻’,这个词。”
他的戒指更热,这回珩夜的脸也红起来。
月芜难以遏制地感到好奇:“你又在想什么?”
“……”这回轮到珩夜沉默,他忍不住红着脸笑了,“接吻不是比亲嘴更露骨吗?”
“……”月芜试图理解。
珩夜摸了摸鼻子:“吻部相接……”
“……”大约“吻部”对龙来说,比“嘴”更符合习性和称谓。
他们为什么要讨论这个?
月芜感到荒谬和好笑。
他们距离太近,眼中笑意难以遮掩,珩夜不说话了,只红着脸和他安静对视。
渐渐地,月芜也不笑了,他静静品味,珩夜看向自己的、专注的神情。
月色照亮孤寂。
山林遮掩行踪。
涟漪荡漾浪漫。
沉默滋生旖旎。
他们好像同样孤寂,同样青涩,同样浪漫,有同样的渴求。
月芜察觉到心中萌生的期待,像湖滩上细嫩的草芽,在夜风中微微悸动。
月芜企图克制——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他在任由自己坠落。这很荒唐,他试着停止。
他想打破沉默,问他“你现在又在想什么”,但珩夜的手指再度覆上他的嘴唇。
于是提问尚未出口,便已得到答案。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月芜什么都没有做。
月芜什么都忘了做。
他没有应允,也忘记拒绝。
他没有靠近,也忘记远离。
他只是,阖目间,接到一个落下来的、温柔的吻。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