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衔月 > 64.渡真炁
    瑶池盛会的桃叶笺从昆仑送出,飞往仙界各部。

    天女乐舞、颂唱春歌,还有仙灵准备的演绎传说,各人各物,一应要核实检查。天官部盛会赐福的章程,昆仑二十三山申报了大大小小数百个集市,自四荒五山八海各地前来的仙人……皆要通过巡天司报备、核实。

    原本不是月芜职责内的事情,东华帝君却一股脑丢给他,并道:“好月芜,这些繁琐的东西我看着实在头大。上回珩夜出生时,那场瑶池盛会你办得就极好,这次定也不差。”

    月芜沉着脸不说话。东华帝君清了清喉咙:“你放心,三清境的接待一应交给我,不用你管。”

    月芜抿了抿唇:“帝君越发惫懒了。”

    东华笑笑,月芜却拧眉问他:“为何?”

    东华露出些惊讶,挑眉笑说:“芜君这是关心我吗?”

    月芜没有回答。

    “受宠若惊、受宠若惊,”东华在他不虞的眼神中呵呵笑道,“等珩夜回来,你也放几天假,好好休息休息,到时公务都交给我,如何?”

    月芜犹疑投去一眼。东华“啧”一声:“那是什么眼神?”

    “期望帝君恪守仙规的眼神。”月芜淡声说。

    东华嘿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月芜顿了顿,收下几篓公文转身回天刑司的路上,无声叹了叹。

    半月时光在摞成山的公务中缓缓淌过,越到最后这几天,越发难熬起来。一颗心越跳越快,每每殿外响起脚步声,耳朵不自觉便听过去。

    听过去——不是——又收回来——

    好几次手上的戒指变成红线,被他飞快地变回来。

    好几次他分明投身公务没有去想,戒指却消失,红线从另一端飞来。

    珩夜想过他几次,想了他多久,他都看着、数着、等着。

    先回来的是奉言。

    奉言行礼弯下去的时候,月芜才将视线慢慢从他身后的空荡中收回。奉言恭顺道:“渊侯先回昆仑了,让小仙替他请罪。”

    “……嗯。”月芜垂眸,眼睫闪了两下,没说什么。

    奉言瞧见他凉了的茶,伸手去接,却被月芜拦住。

    “不用,”月芜停了停,缓缓吸了口气,平静道,“奉言,再历练几年,调你当天刑司灵官,如何?”

    奉言惊愕抬头,又慌忙低下去,往后退了几步:“小仙仙阶不高,难当大任!”

    “不必激动……”月芜迟疑道,“当年你任职时,我问过你的道。你以笔入道,专司‘修缮’。我问你怎么不去天官部,却来天刑司。你说天官部候缺太久,能在天刑司奉职也是修缮正恶。”

    奉言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唇,滞涩地挤出一个字:“……是。”

    “陈季先宣城那事,我看你处理得当,只叫你给我做些小事,埋没了你的道心,”月芜递给他一封未盖印的调令,和一封荐书,“回来后,我问过天官。赐福司百废待兴,你若愿意,可以按照你的道,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但很可能平调,仙职没有灵官高。”

    奉言没有接,躬身一揖到底:“掌教,小仙对职位高低没有追求。小仙没有进境的智慧,在下界只是听命行事,担不起掌教的抬爱。能在掌教身边当一仙使,小仙就十分满足了。”

    “不必急着回绝,”月芜往前递了递,“可以回去想一想……”

    正说着,手上的戒指变成一根悠长醒目的红线飘去殿外。月芜蓦然失声,举着书信的手微微一颤。

    奉言如蒙大赦:“渊侯来了,小仙告退!”

    他匆匆行礼,掉头就走,越走越快。

    月芜只好把手收回,将文书放在桌角,用镇纸压住。

    殿外响起珩夜含笑的声音:“怎么了这是?急着去哪呢?”

    听见这道声音,月芜抬眼看去,尚未看见人影,低头翻了翻桌案,碰乱了文书,再伸手整理……没听见奉言回复了句什么,也不知自己这是在忙什么。

    月芜索性坐下来,垂眸不动了。

    脚步声踏在云砖上,那道身影停在他殿门前,笑吟吟喊他:“月芜。”

    流云踏浪靴,和那次来问剑时一样,只是这回来的不再是闲人了。月芜看着,迟滞地应了一声:“怎么不进来?”

    开口才发现声音十分紧绷,月芜抬手按一下喉间,仍旧没有抬眼。

    珩夜走进来:“你怎么只瞧鞋子,不看我的脸?”

    珩夜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的脸抬起来。

    月芜愣愣看去,还是一副张狂炽艳的容貌,只那双眼睛里多了点东西,看着黑沉沉的。

    珩夜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缓缓松手,往桌案上瞟了一眼:“在忙?”

    “没有。”月芜视线一直跟着他说。

    珩夜回头看一眼大开的殿门,抬抬手指把门扉合拢,落下一道禁制,将月芜拉起来抱入怀中。

    他胸怀温暖,抱得很紧。月芜细微地调整一下姿势,手从他后背反勾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用力抵了抵。

    珩夜在他颈边深深吸了一口,叹说:“你真狠的心,两年不来看我。早知如此不该找齐蛟尸,应该分批找,让你一次次下界来拿。”

    月芜视线垂落着,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珩夜放开他低头看来,哽了哽说:“都不肯解释两句吗?”

    月芜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别拿公务玩笑。”

    “……”珩夜缓了好一会儿,牵住他的手,“那你说你想我。”

    月芜看向他,耳根发热,话音挤在喉咙里,他张嘴试了一下,说不出口,只好再次低头回避。

    珩夜捏捏他的手,俯身来找他的眼睛:“那你想我没有?”

    那双想念许久的眼睛正温和注视着自己,月芜默默抿唇,点了下头。

    珩夜眼里泛起笑意,凑来亲他一下:“我很想你。”

    月芜压不住唇边泛起的微弧。

    两人又像方才那般抱了好一会儿。

    月芜才问:“为何去了昆仑?有什么事吗?”

    “嗯……我去拿书,”珩夜面色微红,“你要一起看吗?”

    “什么书?”

    珩夜将他从公案前牵下来,走到一排排古朴厚重的书架后面,后窗透进来朦胧的光线,地面隐约印着窗纱暖色的织纹。

    几本书出现在珩夜手中,月芜看过书名,内经、要方一类。他抬眼睨一眼珩夜,转身要走。

    珩夜将他拉回来带到身前,煞有介事:“事关你我,你不想知道吗?如何渡真炁……”

    “……”话在月芜唇边滚了一遭,又咽了回去。

    要他如何说,他看过了。

    三年前回到天庭,赐福司新任职的仙官籍册送到他这里来,一篓文书里夹了几本内经。月芜拿到手里便知怎么回事——水官不会和其他人说,但天官在她那里不是“其他人”。

    实在是,很有闲心的一对道侣。

    将书抄录完,月芜寻了个机会夹带还给天官。

    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天官来他这里聊公务也好,和水官通信也罢,谁都不曾提及。

    珩夜已经将书翻开,一手圈着他认真看起来。

    月芜没看过他手里这本,同他一起看下去。

    珩夜看着,脸越看越红,放开月芜,改成和他并肩。

    几章看完,月芜微叹,珩夜立时合上书本,懊恼:“也没说接吻的事。”

    “正统道藏,如何会讲‘接吻’?”月芜瞥去一眼。

    珩夜说:“如果只是双修,和我此前看的差不多。不过一些周天运行的法诀、房中术之类。书上写‘气机交融’,我还以为只是含蓄表达,原来是真炁的炁。”

    “嗯……”月芜问,“你这书从哪拿的?”

    “……”珩夜说,“阿母那里。”

    月芜噎了一下:“你问元君拿的?”

    “不然?”珩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脖子也红了,他踌躇道,“要不我现在送回去吧?”

    “……算了。”月芜垂眸看向他手中的书,“书里有一句‘炁足不思食’,什么意思?这是龙族的书?”

    “对,”珩夜皱皱眉,“你如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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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芜没说话。

    珩夜便先回答他的问题:“龙以真炁为食。如果按照书上所说,二人同炁相交,道合轮转,生生不息,真炁运行体内,确实会让龙有一种……”

    他顿了顿:“饱腹感。”

    月芜脸色沉了一点:“你呼吸间与天地交换的天地之炁,并不能直接化为真炁?”

    “哪有这样的好事?”珩夜笑道,“龙能和天地之炁在呼吸间交感,已经让龙能更轻易地了解天地道法。其他都和仙人一样,要养身、悟道,才能将天地之炁化归自身真炁。”

    “所以你此前修行,很是刻苦……”月芜抬眼看来,牵握的手微微用力,“辟谷之后,才通悟自己原来不需要修行,是吗?”

    珩夜看着他,亲了亲他的眼睛,笑说:“嗯……原来你知道了这个。”

    “九条灵脉,吃饱了吗?”

    “……差不多吧。”

    月芜紧紧皱眉:“九条灵脉都不够,幼时岂不是没饱过?”

    “不能这么说。昆仑山的蟠桃几万年才长出一树,极具灵气,阿母囤积了不少,小时候还是能吃饱的,”珩夜流露几分无奈,“但再大一点,到了频繁褪换鳞片、身形急速变化的时候,就没办法了。毕竟潘涛只是灵气,不是真炁。”

    月芜不禁问:“你原身有多大?”

    “唔……”珩夜说,“有一年去天池玩,不知怎么想的,含住那只鲲鹏……差点把它吞了。”

    月芜咽了咽喉咙。

    “那条小鱼是紫薇帝君的爱宠,无思无形之物,大道浩渺之身,灵气很是充沛,”珩夜惋惜,“可惜被帝君发现,只好吐出来。不过帝君借由星辰之力,可堪至仙境界,他可以直接凝出真炁给我吃。我饿的时候,可以去找他。”

    月芜问:“能吃饱吗?”

    珩夜低下头来,笑问:“月芜,你这是在心疼我?”

    月芜垂眸说:“只是好奇。”

    “我也想骗骗你,不让你心疼,但我不想对你说谎。”

    月芜眼睫颤了颤。

    珩夜平静道:“帝君身系星辰之力,与万千因果相关,他连话都不和人说。除非撑不住,我不会去找他。那次吞吃灵脉后,我很快就辟谷了。”

    “你找过他几次?”

    “一两次吧。”

    月芜声音甚至有些怨愤了:“难道就没人给你渡一些吗,即便唇齿相依,又能如何?”

    “你说得倒是,”珩夜噎了噎,拿起手中的书,“大概就是阿母把这些书藏起来的原因,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找个什么人来渡一下。”

    月芜紧紧抿住嘴唇。

    珩夜将书收起来,把月芜带到身边,笑说:“渡真炁——如果不像书中所说的循环流转、互有往来,大概灵仙也不够我吃。”

    月芜闷不做声,贴在他手臂旁边。

    珩夜抚了抚他的后颈,那一截白皙的脖颈看上去很是香甜。天刑司气味干净,一点线香、一丝墨意,剩下的、闻到的,都是月芜的味道。珩夜鼻翼翕动,闻到那股冷冽的霜雪气味,和一丝像是雪融化后的清甜。

    “现在倒是有一人,可以渡真炁给我,”珩夜缓声开口,“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珩夜说着,稍稍离开寸许,低头去看月芜的表情。

    月芜没什么表情,低声问他:“书看明白了吗?”

    “嗯。你呢?”

    月芜没有回答,仰面闭上眼睛。

    珩夜喉间一滚,低头吻下去。

    月芜捧住他的脸,真炁自丹田运出,经由内腑心肺喉舌唇齿,传递给他。

    一股中正润泽的真炁,带着月芜对道的理解、领悟,传递而来。

    那道霜冷味道下的清甜越来越明显,珩夜能真切品尝到——明明是疏冷至极的人,却有一颗慈悲柔软的心。

    比灵气驳杂的食物纯净,比帝君凝出的真炁温暖,这是珩夜尝过的最美妙的味道,仿佛从前都是白活一遭,今天才真正吃到过龙应当吃的东西。

    珩夜扣在他腰间的手瞬间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