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平志来到会客的庭院时,马钰与丘处机正立于门口。
院外的皇城司卫士按刀而立,目光警惕,见尹平志出来,才稍稍放松戒备。
“大人!”
诸多皇城司高手恭敬行礼。
尹平志一袭白衣,英俊潇洒,看起来超凡脱俗,纤尘不染,像遗世独立的仙人。
马钰和丘处机纷纷侧目,时隔数年,这个全真教三代弟子竟然变化如此大吗?
他们想到这位如今掌控了整个天下,凌驾于蒙古大汉和宋廷皇帝之上,功夫惊世骇俗,传闻已经堪称陆地神仙,当真是今非昔比,不由心情复杂。
丘处机暗叹,如今这等阵仗,早已不是当年全真教重阳宫中那般师徒相称的光景。
知道师弟尴尬,马钰率先拱手,脸色虽仍带几分病后的苍白,却难掩恭敬:“尹大人,久违了。”
他曾受尹平志所赠灵药而伤势得愈,此刻语气中既有感激,又有几分小心翼翼和恭敬。
丘处机站在一旁,眉头微蹙。
当年他传道此人时,尹平志还是个需得他指点招式的少年,那时他动辄呵斥,后者也多是唯唯诺诺。
可如今,眼前的尹平志身着锦袍,虽未着官服,周身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严,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将一切尽数掌握。
丘处机试着看透此人,却只觉对方气息如深潭,竟连深浅都探不出分毫。
这小子不过下山几年,就这么一飞冲天了,实在是让人唏嘘。
“师伯不必客气。”
尹平志微笑,目光落在丘处机身上,没有丝毫倨傲,平静道:“师傅,别来无恙?”
他微微颔首,既无当年的拘谨,也无刻意的疏远,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如今他已是陆地神仙,世俗权力他已站在最高处,美人也有几个,儿女双全,心境圆满,自然宠辱不惊,以平常心对待故人。
不过,他这份从容不迫,依旧在无形中与两人拉开了距离,或许这就是高处不胜寒。
马钰听后,脸上露出喜色,看来这位全真教弟子并未因为身居高位而自命不凡,这让他颇为欣慰。
丘处机喉头动了动,那句习惯性的“孽徒”到了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他清楚,眼前这人早已不是能被他喝斥的徒弟,这是如今手握重权、连朝廷都要低头的人物,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不管是地位、修为还是心境,都已远非他能及。
“师傅可当不起,尹大人如今……当真是风采卓绝。”
丘处机干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有对尹平志崛起的惊叹,也有对今昔对比的感慨,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
当年他总嫌尹平志性子执拗,执意为一个女人下山,沉迷女色,如今看来,这份执拗恰恰成就了他今日的地位。
“我虽下山,师徒名分、情分还在,师傅不必因为我如今身份而不自在。”
尹平志摇头,不管怎么说,当年他能顺利脱道还俗,还是因为有师徒情分在,不然换个普通弟子,可没有那么容易。
比如杨过,若非有古墓派,怎么可能轻易离开全真教?
丘处机听后,心中虽喜,但面子上依旧有点过不去。
马钰见状,忙打圆场:“我等今日前来,一是为谢师侄你的赠药之恩,二是重阳宫新整理了一批道藏,其中有些残篇怕是唯有你这般高手才能参透,故特来相邀,盼你能回山一观,以谢赠药之情。”
尹平志诧异,他刚生出这个念头,没想到二人也是来邀请自己的。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见丘处机虽仍站得笔直,却再无当年那般强势的神态,反而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尹平志心中了然,这二人应该是想感谢他的,同时找个名头让他回去,不然以他当年脱道还俗的行为,肯定是没资格再回全真教的。
他微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全真教道藏乃多年积累,浩若烟海,能得一见,是我的幸事。”
马钰与丘处机听着,没想到这般顺利,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庭院中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尹平志侧身让开道路:“两位长辈远道而来,先入内奉茶吧。何时回门内观道藏,再从长计议。”
他转身迈步先行,背影挺拔,步履间自有章法。
马钰与丘处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曾几何时,他们在前引路,尹平志在后跟随,如今,却只能跟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
丘处机望着尹平志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在重阳宫的演武场,少年尹平志被他打得节节败退,却仍咬着牙不肯认输。
那时他只觉这孩子倔强,却未曾想过,这股倔强能让他走到今日这般境地,连自己都要仰望。
而尹平志走在前面,脑海中浮现前身的一些记忆,也在暗自感叹。
当年在全真教的日子,有严苛,有教诲,也有种种不足,但毕竟曾是他江湖路的起点。
可如今身份、武功、眼界皆已不同,再难像当年那般,对着丘处机躬身行礼,听他讲道论武。
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变得疏远以后,便再也回不去了。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院外的阳光。
茶香袅袅升起,三人相对而坐,话题渐渐转向道藏与修行,却都默契地避开了当年的旧事。
有些事早已过去,无需言说,说出来双方都尴尬。
他如今对全真教来说只能算一个客人,亦或者邻居。
不过马钰并不这么想,在和尹平志简单交谈,他才知尹平志底蕴何等深厚,其对修道的理解远在他们之上。
他心中佩服之余,不由想到当年颇为看中此人,有意将之选做下一任掌教,如今后者的水平已超过他,若能接任全真教多好,必然能让门派重复荣光,甚至超越以往。
越是交流,他越坚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发现尹平志可能真的成仙了,诸多理论皆是道藏传说中才能达到的境界。
尹平志在交谈中也发现马钰的修行出了问题,确切说这位全真教的掌教心境不稳,居然有点走火入魔,以至于损伤了本源,已经是灯枯油尽,活不了几年了。
“若没有我干扰,马钰估计已经病死,不过按理说,以他的功力,即便已过耋耄之年,也不至于轻易病死吧。”
尹平志心中想着,马钰虽说实战能力不及丘处机,但内功深厚,对道家心法的研究很有深度,为人处事仁厚谦和,否则王重阳不会让其接任掌教。
按理说道门功法应该是越修炼越厉害,即便九十岁高龄也该精神烁烁,不至于病容满面。
难不成是癌症?
带着好奇,在交谈中探查了一番马钰的情况。
马钰此时已九十多岁,在这个年代算得上长寿之人,也说全真教内功确实能延年益寿。
在他探查下,马钰并没有什么重疾,反而受了内伤,像是走火入魔所致。
马钰的境界不差,为何会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难不成……
尹平志想到一个可能。
茶过三盏,马钰二人早就没有了长辈的矜持,反而像学生一样诚心请教,尹平志点到为止,感觉说多了二人也难以做到,适当地停止了交谈。
马钰感慨:“听君一席话,胜过十年苦修,师侄你如今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越我们两个老头子了,甚至重阳祖师在世也不如你啊。”
丘处机有点矜持地点头:“看来你这番入世确实大有裨益,或许我教遵循的避世苦修之法还不够完善。”
“入世未尝不是一种修行。”
马钰心有所感,想到自己的一生,自己出生富豪之家,娶妻生子,虽家境优渥,却因目睹战乱与亲人早逝,逐渐萌生对生命无常的思考,后经师傅王重阳指点迷津,散尽家财,与妻子孙不二断绝夫妻关系,进入道门。
所以他有些能理解尹平志当年的做法,心中并不是太介意此事。
“二位长辈年事已高,还请保重身体,我改日登门拜访。”
尹平志抱拳,送二人离开。
丘处机和马钰收获满满地离开,丘处机道:“咦,他的茶喝了以后都感觉整个人精神不少,师兄有没有这种感觉?”
马钰回过神来,点头:“是的,你的这徒弟如今或许已成仙,估计是从哪儿采的灵茶吧。”
丘处机点头:“这小子确实厉害,如今你我都高攀不起了。”
马钰突然道:“三代弟子中,如今只有他最出色,若由他执掌全真教,我也能安心去见师傅了。”
丘处机听后,脸色变化,叹道:“我其实也很看好他,但他如今已经还俗,而且娶妻生子,实在是与我教的教义不符,虽然他的功力超凡入圣,境界高深莫测,但难以服众啊。”
“若他愿意再次出家呢?”
马钰眼中带着光:“我当年不也是成家立业以后出家的吗?”
丘处机听后一愣:“这……倒是可行,就怕他不愿意啊。”
“找个机会与他说说吧,若他不回来,我全真教怕是要彻底没落下去了。”
马钰满脸愁容道。
丘处机点头:“是啊,你我年事已高,很多事力不从心,三代弟子中也没有几个能扛大梁的,只有个赵志敬还能上台面。”
马钰摇头:“他功利心太重,心胸不够,并非最佳人选。”
丘处机叹息:“顺势而为吧。”
二人返回全真教,下令让人做准备,将有贵客登门拜访。
赵志敬听到这消息,脸色微沉,却不得不听从安排。
他黑着脸回到自己住所,徒弟鹿清笃过来倒茶,小心翼翼道:“师傅,听说掌教他们去了后山,所谓的贵客该不会是尹师叔吧?”
“哼,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赵志敬冷哼,他心头很烦躁,当年他就和尹平志不太和,对方还俗时他还带人故意阻拦过,如今后者在江湖上如鱼得水,在朝廷上都是高高在上。
此刻回来,他怕是会被其报复。。
想到这些,他自然心虚,心头不舒服。
鹿清笃缩了缩脖子:“当年我们为难了尹师傅,他这次该不会为难我们吧?”
“为难什么?”赵志敬凶恶地盯着徒弟:“他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撒野?”
鹿清笃讪讪一笑:“也对,大家都是同门,想必他也不会小肚鸡肠,不过听说他如今有了神仙一般的神通,身居万人之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想知道你就自己去问他,滚出去,别烦我!”
赵志敬满脸不耐烦,让鹿清笃出去之后,在原地踱步,实在是难以心安。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如今的尹平志面前,就跟一只蚂蚁一样,什么事都决定不了
另一头,马钰回到自己的住所,看着桌上的药瓶,轻轻抚摸了一下。
“若非师侄的药,或许我已经去见师傅了。”
说着,他从旁边的箱子小心翼翼拿出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先天功”几个文字。
他喃喃自语:“师傅,徒儿还是凡心未决、道心不笃啊,不听你的嘱托,强行修炼这功法,反而走火入魔,惹上一身病。”
马钰神色苦涩。
他修炼道家心法多年,功力越发深厚,自觉基础已经足够扎实,想到师傅留下的先天功,想着自己年岁已老,功力难以再进,忍不住尝试修炼。
先天功强调“逆返先天”,需以童子之身修炼方能达到极致。
他虽不是童子之身,但以他的功力,修炼先天功这等神功倒有一定基础,但这门神功对心境要求也颇高,需有太上忘情的境界。
可他依旧凡心未决,难以达到太上忘情的境界,同时先天功修炼困难,以至于修炼时出了一些差错,反而损伤本源,心神消耗,大病不止。
“唉,师傅,徒儿无能,无法修成这门神功,门中也无人能修炼,要让这门神功彻底失传了。”
马钰唉声叹气,只有亲身体验先天功的难度,才会明白师傅当年为何不把这门神功传给他们,没有足够资质心性,修炼这功夫就是自找苦吃。
“不过……若是尹师侄修炼,想必会很轻松吧,或许他如今已经看不上这门神功,但若他在,这门神功应该还有传下去的机会。”
马钰喃喃自语,心中的想法越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