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赵孟的话语,朱童蒙瞳孔瞬间收缩,回眸望向了赵孟,眼神带着些许诧异和凝重。
他望着赵孟那平静从容的神色,一时间无法看清这是赵孟试探还是其内心真实想法,当即沉默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赵孟假意如此,只是为了试探自己是否有包容难民的态度,那么他的任何回答,都会是错误。
然而赵孟对于朱童蒙的沉默却并不介意,反而内心对这名巡抚大人有了些许好感。
能做到如此谨慎,倒是一件好事。
不过赵孟能说出这番话来,就自然不是在戏谑愚弄对方,而是自己内心有着深层次的打算。
当即,他继续开口,平静说道:“朱大人是难得的好官,我已对朱大人的生平和履历有所了解,知道你无心朝堂党争,只愿做一名为国为民的清官。但有的时候,想要与世无争,恪守本心,却是一件比登天还难之事。”
“赵某虽是阉党一员,但心中装着的也是我大明万代基业,也是我臣民安居乐业。所以此番跟朱大人所言,不过也是希望能够换取朱大人的信任,为澄城、乃至延绥和陕西的百姓做些什么。”
说罢,赵孟从腰间取出两个锦囊,将其郑重其事的放在桌上,眼神也带着一丝认真。
“这是我在偶然间获得的食物种子,若是能够广泛种植,便能够产出大量粮食,来解决食物短缺之事。”
“只不过此物生长周期较长,无法实现短时间的量产,且后续种植储存等情况也较为复杂,因此暂时无法为百姓造福。”
“但有了此物,至少能够在日后为陕西大旱之年提供食物上的保障,令百姓不用再担心粮食短缺,从而避免铤而走险,沦落至如今地步。”
听到赵孟的话语,朱童蒙神色微微动容,目光落在了那两袋种子上,沉默了良久。
然而最终,他却收回目光,叹息道:“赵大人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其实以如今大明存储的粮食,就算无法实现人人饱腹,也不至于出现饿殍遍野的局面。”
“真正令百姓铤而走险,沦为草寇的根本,是大明严苛的赋税和腐烂的朝堂!各地豪绅视百姓为草芥,令落入他们手中的粮食十不存一。朝堂官员更是只在乎权势之争,对底下百姓根本毫不在意,才会导致如今澄城之事发生,导致诸多百姓铤而走险,占山为寇!”
“且陕西大旱乃是天灾,无法从根源上解决这一问题,那播种的粮食又怎么可能丰收?那些依靠粮食存活的百姓又如何看得到希望?!”
“若是不从根上去解决这种种难题,百姓也将毫无出头之日。这些种子,终归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面对朱童蒙那揭露着残酷真相的苦涩话语,赵孟沉默几息,却并没有感到任何气馁。
事实上,赵孟一直都对各朝各代的历史都有着极深的了解。
从最古老的西夏到最后的清朝,大夏历史上经历了无数朝代更迭,各朝代也建立了诸多新的制度。
可是这些朝代却都存在着严重诟病——
那就是他们根本没法真正将百姓之忧当做国运之忧!
若说王朝乃是承载天下气运的扁舟,那百姓就是托举这叶扁舟的长河。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或许有不少君王都试图解决民生困境,可面对封建的制度和腐烂的根系,他们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根本无法去扭转整个朝廷的困境,更别说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一切,正与朱童蒙话中含义不谋而合。
然而赵孟却并不气馁。
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因为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而他不介意,作为这第一个开拓道路之人。
因而在短暂的沉默后,赵孟最终缓缓开口:“朱大人,我知道你一心为了天下百姓在努力,但有些时候,单靠你一人,却根本无法改变这根深蒂固的现实。”
“但没关系,无论前路有多凶险,我相信你也并非是一个人在前行。”
“或许这种子无法改变现实的残酷,但至少它象征着一线希望。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将希望播种在每一寸土壤之中,令它生根发芽,直到有一天,长成一棵棵参天大树!”
赵孟的话语瞬间如雷贯耳,令一旁神情孤寂苦涩的朱童蒙身躯控制不住的颤栗,那带着震撼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着前者,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番深层的话语!
“你……你究竟是何人?!”
望着朱童蒙那震惊的神色,赵孟却是平静一笑,说道:“我谁也不是,只是一个和朱大人一样,有着同样目标的开拓者罢了。”
“有些事,朱大人其实不必去考虑太多。你只需要相信,赵某今夜所说种种,都并非空谈。能否实现,或许有待观榷。但赵某来到这里,就自然有着属于自己的使命。”
“在这之前,赵某也希望朱大人能够鼎力相助,令我们心中宏愿能够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开荒拓土,播种希望。”
说罢,赵孟起身朝着朱童蒙深深一拜,眼眸之中尽是真诚。
朱童蒙内心大为震撼,下意识起身扶起赵孟,其呼吸也变得急促和慌乱。
“赵千户,你确定你方才所言,是心中真实愿景吗?!”
赵孟轻声开口:“若有虚妄,死无全尸。”
朱童蒙失神良久,望着赵孟那平静却充满坚定的目光,他内心宛若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直至很久才逐渐平息。
“朱某不才,这一生从未做对过什么,虽空有一颗为大明效忠的决心,却从无平定乱世的实绩。”
“但若是赵千户真能为我大明子民寻得一条出路,那我朱童蒙就算是赌上这条性命,也断然不会辜负赵千户愿景!”
“从今往后,朱某愿与赵千户统一阵线,一起为心中愿景肝脑涂地,纵九死仍不悔!”
赵孟见朱童蒙眼神真切,顿时露出了一抹发自肺腑的开怀笑意。
“多谢朱大人的认可。既然朱大人愿意和本官一同成就这番大事业,那本官也不能只是纸上谈兵,白白给朱大人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
当即,赵孟朝着朱童蒙说出了内心种种想法和计划,把自己的安排全盘托出,毫无半分隐瞒。
在得知赵孟心中想法后,朱童蒙也认定赵孟并非空谈,因而全神贯注去聆听,且以自己独到的见解为赵孟提出不少意见。
这场夜谈持续了数个时辰,直至夜深人静之时,才暂时结束。
而后,熬了一夜却精神抖擞的朱童蒙也辞别赵孟,回到了自己的栖身之地去做准备。
经历了一整日的奔忙和公务,赵孟此刻也感到些许困乏,但他却也深知自己肩上还有着更沉重的责任,因而短短休息了两个时辰后,便又投入了公务之中。
直至翌日清晨破晓。
当赵孟正伏案拟写着劝降文书之时,陈浩穆也大步走来,神色带着一丝欣喜。
“大人,已经查明那杀害澄城知县张斗耀的领头之人王二,如今正藏身于白水县洛河以北的黄龙山苜蓿沟。其啸聚了数百灾民,正打算在今日去探查附近朝廷粮仓,打算施以劫掠,招兵买马。”
“根据锦衣卫探子来报,他们大概有五百余人,比实际猜想多上不少。不过其中也有不少老弱妇孺,真正能造成威胁之人不过两百。”
“我已经派人通知了朱大人,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动手?”
赵孟没有抬头,在倾尽笔力写完劝降文书后,这才缓缓抬眸,吐出一口浊气。
见堂下静待的陈浩穆,他揉了揉脑袋,这才缓缓说道:“澄城百姓安置得如何了?”
陈浩穆低头平静回答:“已经统计好人数,按大人命令搭建了粥棚,正准备施粥赈灾,平息人心。”
赵孟沉默着叩击桌面,片刻后才开口说道:“查到吴孟明武俊二人的动向了吗?”
陈浩穆答道:“已经锁定了他们二人的行踪,一切诚如大人所料,他们的确正打算借助田都指挥使的力量对付我们,恐怕如今已经达成了共识,在策划对付我们的办法。”
赵孟若有所思,对这一切并不感到在意,而是沉默了良久,才问道:“还有什么情况吗?”
陈浩穆想了想,旋即说道:“倒也没有什么情况发生,就是听闻锦衣卫探子所言,各地也因澄城民变引发了民心动荡,开始有了不同程度的激烈反应。”
“如兴平、临潼等也出现了部分民心动荡,已有不少难民汇聚,恐有效仿起义之心。”
对此,陈浩穆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澜,毕竟民变之事容易引起民心动荡,若是有其他难民效仿起义,也属于正常范畴。
然而赵孟在听闻此事后,眼神却瞬间凝重,终于猜到了对方的后手!
只因在他的记忆里,澄城民变虽影响颇深,但同一时期之时,兴平、临潼等尚有余粮安抚民心,并未出现效仿之态!
这一切,一定和史世载等人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