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总是保持着沉默的朱童蒙在见到此情此景之时,也终于忍不住悲戚开口:“这就是我大明粉饰太平下的民间现状!哀哉!悲哉!!”
赵孟无言,望着朱童蒙那悲恸的神情,他只是默默走在街头,将种种惨状默默尽收眼底。
然而这并不代表他的内心能够做到从容淡定。
面对这种近乎末世的画面,纵使赵孟早就有所了解,却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沉重。
这是无法用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所能形容出来的残酷!
怀着极为压抑的心情,赵孟等人也终于抵达澄城县衙。
只不过这曾经代表着一县威严的官府早已破败不堪,在门前还沾染着干涸的漆黑血渍,写着“澄城县衙”四个大字的牌匾也已被农夫的镐头砸碎,散落在门楣之前。
杀官之事影响颇深,常人根本不敢前往此地平定动乱,在朝为官者更是纷纷避之不及,唯恐引发灾民仇恨,落到和张斗耀一样的下场!
踏入县衙正堂,那刻着“正大光明”四字的匾额被鲜血浸染,看上去极其讽刺。
赵孟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眼神带着漠然,沉默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
朱童蒙则静静驻足在匾额下,望着那荒凉的府衙,心中百感交集,叹息着闭上双眸。
在这死寂的气氛下,所有人心中都仿佛蒙上一层阴霾,纷纷沉默以待,内心五味杂陈。
直到片刻后,赵孟才缓缓开口:“让人将府衙清理干净,作为日后军情呈递的中枢。”
“立刻派人查明澄城的剩余农户,将带来的粮食以水熬煮,分发下去。”
“朱大人,令边军在此修整,不可惊扰县内残留百姓的安宁,违者军令处置。在修整好后,便随本官一同前往黄龙山苜蓿沟。”
“陈浩穆,你安排锦衣卫乔装成难民,去调查王二等人如今的意图和人数,将澄城民变之后的情报尽数汇总,在三日之内呈交……”
接下来,赵孟一连下放数条命令,将一切事宜囊括在内,打算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澄城治安,为后续平定流民之事做出铺垫。
而朱童蒙此刻也恢复了往日冷静,立刻协助赵孟去调动边军,遵照京城下达的旨意,尽心尽力辅佐赵孟。
在一连八条法令下达后,赵孟也望向了史世载,眼神带着一丝警告意味:“史世载,让你的腾骧卫参与到民生救济上,在明日之前各司其职,全力帮助边军稳定局面。”
“我也警告你,有什么想法最好给我先忍着,别乱了平定澄城事变的大事。”
面对赵孟的敲打,史世载眼神冷漠,心中升起诸多不悦。
然而朱童蒙此刻也向他投来了目光,其眼神意味深长,带着些许冷意。
迫于形势,史世载最终冷声说道:“本官自会遵皇命行事,用不着你来说。”
旋即,他不再逗留,转身走出了县衙。
待史世载离去,赵孟也回眸望向朱童蒙,平静说道:“朱大人可有时间?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之事,不如晚上和在下一起商议一下后面的种种事宜?”
朱童蒙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赵孟也没有继续多言,吩咐众人各司其职之后,便让人临时收拾出了一间偏房,作为办公之用。
因如今边军刚刚入驻澄城,还有诸多事宜需要解决,他也不好独自休息,得坐镇中堂,协调四方。
而在赵孟为平定澄城民变之事忙得不可开交之时,一封密信也辗转多地,被转交到了陈浩穆之手。
收到密信时,陈浩穆立刻警惕,特地打开查看其中内容。
然而当他看清其内情报后,整个人也瞬间神色剧变,甚至连自己的本职都顾不上,吩咐好刘成等人后,便匆匆赶回了县衙。
当他踏入偏堂时,赵孟正在仔细研读澄城事变的记载文书,见其匆匆闯入,当即抬眸问道:“陈兄,何事让你如此惊慌?”
陈浩穆望了一眼赵孟身旁驻守的锦衣卫,当即挥手屏退众人,直到整个偏堂内彻底只剩他和赵孟之时,他才凑到赵孟身前低声说道:“大人,你要的东西来了。”
赵孟眼神瞬间一凝,从陈浩穆手中接过密信,轻轻打开翻阅其中内容。
片刻后,赵孟收起密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眼神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史世载,吴孟明之流死期已至!”
陈浩穆低声问道:“大人,这信上所说真的属实?”
赵孟望着眼神有些迟疑的陈浩穆,轻声笑道:“陈兄,有些东西或许之前并不存在。但若是有人能够做到令它存在,它自然也就会存在。”
陈浩穆似懂非懂,眼神带着些许思索。
赵孟也没有解释太多,平静说道:“你安排去调查吴孟明武俊二人的锦衣卫可有消息传来?”
陈浩穆摒弃杂念,摇头说道:“吴孟明等人太过警惕,所用之人皆为亲信,到现在也没能查到他们的行动和计划。”
赵孟点了点头,眼神也带着运筹帷幄的自信,平静说道:“他们想折腾就让他们继续折腾吧,待我腾出手后,再慢慢解决他们。”
陈浩穆当即问道:“大人不打算立刻动手吗?属下总觉得当下是是非之秋,若是继续放任他们胡作非为,恐怕会多生事端。”
赵孟却淡然一笑,朝着陈浩穆问道:“陈兄一直都是赵某最为信任之人,在知道了我的计划之后,你认为吴孟明史世载等人要怎么做才能破局?”
“不急于立刻回答,可以先想想看。”
陈浩穆沉思片刻,旋即答道:“不瞒大人,其实此事我也想过很多次。虽然史世载和吴武二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底牌,但陈某思索之后,却还是找不到任何一个能令他们打破僵局的办法存在。”
“不过他们做不到,也不代表没人能做到。若是有一个人掌握着足够强大的权柄,或许便能够帮他们平息流言,令他们不至于丢了性命。”
赵孟笑着说道:“那陈兄说说看,你觉得谁会保下他们?”
陈浩穆一字一句地说道:“锦衣卫都指挥使,田尔耕!”
见陈浩穆猜到这一点,赵孟脸上笑意更浓:“不错,看来陈兄果然已经开窍,连这一步都想到了。”
陈浩穆略微苦笑,说道:“大人就别打趣属下了。属下能猜到这些,归根究底也是因为大人将一切线索和情报全都摆在了明面上。否则属下就算是再怎么猜测,也不可能猜得到他们的计划和想法。”
赵孟淡笑道:“这并非是什么难事,陈兄也不必太过谦虚。我也相信,若是给陈兄足够的时间,陈兄早晚能猜到他们的意图。”
“正如陈兄所言,他们涉及官盐中饱私囊,又恰逢崔大人如今整治盐道,手中所藏私盐已经成了烫手山芋。而如今在我们的安排下流言四起,更是令他们成了众矢之的。因此他们只要不傻,就一定会弃车保帅,想办法化解我的计划,找一位有足够分量的人来保下他们。”
“可他们却不知道,若是他们真拉田尔耕入局,反而正好满足我的胃口,让我对付田尔耕之事有了突破的方向。”
“不过只凭借田尔耕,他们也只能自保,还没办法让田尔耕不惜代价地对付我。因此他们一定还会想办法,在明哲保身的情况下想到杀我的方法。”
说到这里,赵孟脑海中也闪过一道身影,眼神带着些许兴致,缓缓开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对付我的办法已经找到。而为他们出谋划策之人,或许就是史世载身边那位幕僚,李亮城。”
见赵孟提及此人,陈浩穆也想到近日赵孟对那李亮城的种种试探与调查,不禁开口问道:“大人,那李亮城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藏身在幕后的幕僚,真值得你如此重视吗?”
赵孟指尖轻轻叩着桌案,眼神流露出平静:“若是没有接触此人,我尚且不会如此重视。但从那日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便觉得此人很不简单,甚至算是我目前为止,遇到过最难缠的对手。”
“等着看吧,若此人真如我所想那般颇有城府,那他的后手应该很快就会展现在你我面前,届时一切自有答案。”
陈浩穆沉默片刻,再度开口问道:“大人,既然你已掌握了必胜的手段,何不先解决他们,以绝后患?”
赵孟摇了摇头,说道:“田尔耕还没入局,现在收网还太早了。再等等,看看他们能否如我所愿,将田尔耕拉下水来,届时我再取他们的性命,也不算迟。”
“行了,当今之计还是先解决好澄城民变之事吧。否则你我都无法向崔呈秀交代。那位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
陈浩穆见赵孟已有盘算,旋即不再多言,朝着赵孟微微鞠躬,旋即便打算离开。
然而在即将离去之时,陈浩穆思索再三,最终停步回眸,望向了赵孟。
“大人,我心中其实一直有个疑惑,不知你能否为我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