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海顺着赵孟视线望去,见到赵孟眼中那名身穿灰暗布衣的小厮,当即认真解释道:“这人乃是驿站小吏,身份文书我们都已经盘查过,并无任何问题。”
赵孟回忆在驿站修整之时的种种画面,却根本没有回忆起这名小吏的任何身影,不禁蹙眉问道:“之前入住之时,为何我没见过他?”
吴海见赵孟眼神凝重,赶忙低声说道:“大人,此人之前在马厩清扫,是属下带人去盘查的身份,因此大人才没在驿站内见过他。”
“若是大人对他身份起疑,我现在便让人手将他缉拿审讯,盘问出他的真实身份?”
赵孟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死死皱眉,沉默不语。
吴海见状,内心瞬间紧张,当即便翻身下马,唤来几名锦衣卫,打算去擒拿那名小吏,严加审讯。
可突然间,赵孟从沉思中惊醒,眼神瞬间凝重:“不用查了,他的身份没问题!”
“吴海,让盐队按计划前行,你立刻带着我们的人手离开,以最快速度前往汇合点!我心中有一个疑惑,必须马上去到边军那里确认!”
“快,不要耽误时间!”
赵孟说罢,便立刻勒马,朝着边军方向疾行。
吴海见赵孟突然变得如此凝重,瞬间意识到有某些自己并不知晓的大事可能发生。因此内心瞬间紧悬,赶忙吩咐众人遵命行事,自己也不敢耽搁,率众匆匆跟上赵孟。
一路上,赵孟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念头,内心也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心中泛起些许冷意。
他已经有了某些猜测,如今得尽快赶到汇合之地,加以验证!
吴海等人此刻已经赶上赵孟,护卫其左右。
望着一言不发,只是凝重赶路的赵孟,吴海内心一颤,也意识到了赵孟或许发现了什么端倪,因此不敢出言打扰,忐忑不安的与赵孟前行。
按照正常行路速度,他们尚且需要两个时辰才能抵达约定的汇聚之地。可如今全速赶路,仅仅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在这一言不发的沉默中,山林间也仅有马蹄声此起彼伏。
……
永宁州边境,足有上千人汇聚,正盘踞在一片荒野之中静心等待。
在这千人营地的中央,陈浩穆与史世载正位于一间营帐内左右对望,静静等待着赵孟抵达。
而营帐主座,一名外貌自带武将英气的男子正平静阖目。
虽作为延绥的边军统领,他却是进士文官之身,其面相朴厚刚直,无阴柔之气,行事慷慨直率,一直深受底下将士爱戴。
此人,便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延绥巡抚之职的朱童蒙!
他已在两日前便率领边军抵达,如今一直在耐心等待着赵孟到来,内心也从未有过烦躁,心思内敛,无人能够洞悉。
而主座之下,史世载也是沉得住气,对即将到来的赵孟并未恐慌,反而还有心情去询问陈浩穆。
“陈浩穆,赵大人还有多久抵达?”
陈浩穆眼神平静,望着史世载那云淡风轻的神色,内心虽暗自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回佥事大人,赵大人已经在路途之中,不到两个时辰便能抵达此地,与我等汇合。”
史世载顿时叹息:“倒是辛苦赵大人了。当日听闻有流寇行凶,我等也是一时慌乱,未能及时保护好赵大人,令他流落异乡多日。此事一直都是本官心中的一根刺啊!”
陈浩穆沉默片刻,旋即开口说道:“佥事大人不必自责。当日事态紧急,谁也想不到会有贼人惦记上了赵大人性命,并非佥事大人之过。”
“昨日下官还曾收到赵大人密信,其中特地提到了佥事大人之名。赵大人为此特地交代我,若是见到佥事大人,让我代他当面道谢。且他也一直记着大人的所作所为,日后必有厚报!”
史世载眼神冷峻,望着陈浩穆的双眸微微眯起,当即缓缓开口:“赵大人有心了。不过比起赵大人的厚报,本官也无福消受,还是让赵大人留着给自己吧。”
“失职之事已经令本官遭到京城责罚,还望你提醒一下赵大人,以后再遇到危机,最好还是不要乱跑了。只要他安心去处理平叛之事,本官也能将功补过,就算是赵大人对我最好的谢礼了。”
陈浩穆淡然一笑,平静说道:“佥事大人放心,赵大人经过此事已有教训,给佥事大人的谢礼也一定会让大人满意。”
史世载不语,眼神冷漠地望着陈浩穆,心中戾气不断翻涌。
陈浩穆也锋芒毕露,看似恭敬的目光下也带着冷意,与史世载针锋相对。
主座之上,朱童蒙阖闭的双眸微微张开,眼神淡定自若,将帐内一切尽收眼底,却仿佛视若无睹,并未参与两方争斗。
就在帐内气氛肃穆之际,道道马蹄声也隐隐传来。
下一秒,一名士卒闯入帐中,朝着朱童蒙跪地说道:“巡抚大人,外面有一位千户大人携圣旨到来,已经在帐外等候,让我特来告知。”
朱童蒙当即起身,平静说道:“吩咐所有人收甲收刃,旌旗偃卷,将士分列道旁垂手肃立。文武官员速换全套吉服官袍,武将卸盔甲换补子常服,与本官一起迎接钦差,听候旨意。”
按大明律,边军听旨需提前三里相告,道中立一座简易彩棚,棚内设正中央高案,铺明黄锦缎,摆香炉、烛台,备好拜垫,以接圣旨。
而通赞、礼生则分立棚下两侧,由锦衣卫护圣匣的旗校持刀分列左右警戒。
当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后,钦差便抵达营帐,宣读圣旨。
朱童蒙也早有准备,因此边军迅速安排,转瞬间便完成了仪仗,静候赵孟到来。
不多时,赵孟策马来到营前,在吴海等锦衣卫的簇拥下坚定走向军营,见到了等候的朱童蒙、陈浩穆一行人。
他眼神肃穆,立刻取出圣旨,缓缓铺开,朗声开口:“圣旨到!”
众人立刻跪地行礼,“臣等接旨。”
赵孟扫过众人,平静的声音一字一句缓缓传遍整座军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陕右延绥奸徒啸聚,戕官掠库,祸乱地方。特遣赵孟驰驿赴陕,统辖沿边官兵,相机剿抚。渠魁立诛,胁从赦宥,文武官吏悉听节制,便宜行事。速平乱氛,安辑边氓。”
“钦此。”
朱童蒙等人立刻俯首,回以敬礼:“臣等,遵旨。”
走完流程,赵孟也收起圣旨,交由吴海暂时保管,旋即快步上前扶起朱童蒙。
“久仰朱大人盛名,日后平定祸乱之事还望朱大人费心协助了。”
朱童蒙缓缓起身,望着眼前容貌年轻的赵孟,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没有展露异色,平静回答:“一切皆为大明,赵大人不必多礼。”
赵孟淡笑着轻嗯一声,不再客套,让朱童蒙安排所有人开拔之后,便转身匆匆走向陈浩穆等人。
“诸位辛苦了。”
赵孟神色带着和煦笑意,令陈浩穆等人紧悬的内心也终于落地。
“大人无事即可。”
赵孟拍了拍陈浩穆的肩膀,也没有多说什么,扭头望向了史世载。
史世载亦是投来目光,眼神平静从容:“看到赵大人相安无事,史某心中也放心不少了。”
赵孟倒也懒得和史世载虚以委蛇,平静说道:“让史大人失望了。”
史世载沉默片刻,旋即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小神情,紧盯赵孟双眸:“无妨,来日方长。”
赵孟瞥了一眼对方,眼神依旧淡然,没有与其废话,而是扫过史世载身后众人。
然而他却并没有发现自己脑海中曾出现过的那道身影。
见赵孟眼神不断张望,史世载也感到一阵怪异,当即试探着询问道:“不知道赵大人在找什么?”
赵孟自然不会展现自己内心的思绪,而是平静说道:“无事,只是这一路经历太多波折,让赵某心中警惕不少,故而仔细观察过是否有贼人混入此地。”
史世载当即淡然说道:“那恐怕就让赵大人失望了,我这腾骧卫乃京中亲卫,每一个都是大明忠勇军士,没有赵大人要找的贼子。”
“如此最好。”
赵孟也没有和对方废话,立刻带着众人离开。
而作为一直跟随赵孟左右的陈浩穆也察觉到了赵孟的异样,但碍于人多眼杂,一直不好开口询问,只能将心思藏在心底。
直到众人抵达安全之地,陈浩穆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疑惑,赶忙问道:“大人是在找谁?”
赵孟回眸望向陈浩穆,略微诧异的笑道:“看来陈兄这洞察入微的本领见长了不少。”
陈浩穆谦逊拱手,回以笑意:“跟在赵大人身边不少时日了,自然对大人之心略有了解。”
陈浩穆接着说道:“赵大人且跟我说说您的目标,或许我可以帮忙。”
闻言,赵孟也不再藏着掖着,平静问道:“不知道你们今天可曾在史世载身旁望见一位身穿儒袍的中年男人?”
“身穿儒袍的中年男人?”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然而接下来,赵孟的话却令他们内心骤然大惊——
“没错,此人或许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我怀疑他很有可能就是史世载幕后掌控局势之人,对我有未知的大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