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世载是什么人,他们所有人都很清楚!
这位指挥佥事与田尔耕、崔呈秀之间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一直以来在京城内都是不少人巴结的对象,因而出了名的朋党诸多,名声在外。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好面的主,如今却在广安门前向着一位官职、年龄都比自己小的锦衣卫千户公然道歉!
其所带来的震撼瞬间便令熟识他的众人感到眼前一傻,有些琢磨不透!
可如今史世载根本没心思去注意他人眼神。他的铁青面皮涨得发紫,眼底对赵孟的杀意也越发沸腾,甚至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然而赵孟圣旨在手,又是魏公和崔大人钦点,他史世载就算身为腾骧卫指挥佥事,也不敢当众应下赵孟扣下的这顶大帽!
“赵孟,你今日得势,不代表永远都会得势。好自为之!”
而道完歉后,史世载以仅有赵孟和他能听到的声音发话威胁后,也无言继续待下去,死死望着赵孟最后一眼,眼神中闪烁着明灭不定的杀意,旋即便策马转身。
五百腾骧卫甲士齐齐让路,皆知道此刻的史世载正是最为愤怒之际,不敢触他霉头。
赵孟眼神毫无波澜,只是望着史世载的背影,旋即回眸淡然说道:“让所有人立刻整备,即刻出发。”
说罢,赵孟又回眸望向那驻足原地的数百腾骧卫,声音肃穆,义正言辞:“身为本次钦差,本官有必要提醒诸位,此番西行路途之上,各位麾下兵马最好严守军纪,不要给平定之事再惹出任何麻烦!若是出现违抗调令者,不论官职大小,一律按军法论处。”
赵孟的话语顺着冷风传遍广安门外旷野,令数百人的气势竟被他死死压了一头,无人敢站出来说话,纷纷缄默其口。
史世载听到赵孟的话语,瞬间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满腔怨愤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然而他偏偏抓不到半点发难的由头。
“这赵孟的确是号人物,希望史大人能够吃一堑长一智,在没有十足把握除掉此人之前,不再惹出什么乱子吧!”
一旁幕僚李先生躲在队伍后侧,暗暗轻叹。
他若早知赵孟手段凌厉至此,先前便该拼死阻拦自家主将出言挑衅,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难堪的地步。
陈浩穆悬在腰间的手掌缓缓松开刀柄,暗暗松了口气,看向赵孟的目光越发敬佩。
方才赵孟短短数语,借力皇权威压,便不动兵刃挫去史世载锐气,开局便稳住统兵的主动权,这般手段属实令他折服。
“赵大人,该动身了。”
一名东厂役长恭敬上前,朝赵孟低下脑袋开口提醒。
赵孟扬手,眼神再度恢复往日的平静从容:“所有人,即刻启程。”
话音落下,他胯下骏马率先迈开四蹄,陈浩穆则率领贴身亲卫紧随其后。
望着赵孟那潇洒前行的背影,史世载阴沉着脸挥手传令,五百腾骧卫分成前后两队,一前一后夹护在队伍两侧。
只不过这看似随行护卫的局面中,却早已暗中布防,处处暗藏杀机。
队伍离了广安门官道,一路向西行进,在日照之下跋涉,直至暮色徐徐压落大地,沿途官道两侧村落炊烟渐熄。
这一路上,史世载沉默无声,就仿佛之前一切从未发生,眼神阴沉冷漠,令随行亲信在马背上坐立难安,连话都不敢说半句!
……
待到入夜时分,浩荡长龙也开拔至城郊驿馆落脚。
此刻在赵孟的安排下,整座驿馆被瞬间清场,腾骧卫兵士分守驿馆四面院墙,随地扎营。
而驿站外则是赵孟安排的锦衣卫,正两两成双,警戒四周巡逻的数百腾骧卫,把整座驿馆围得密不透风。
陈浩穆此刻正在屋内温热干粮,随手将一块散发热气的羊奶袋和肉干递给赵孟,瞥了一眼窗外,语气带着些许疑惑:“赵大人,你确定他们真会对我们出手?”
“我总觉得史世载没那么傻。他毕竟是奉了督主和崔大人的命令随行,若是勾连其他人动手,就算真能解决掉大人,恐怕回京之后也难逃问责。”
“且今日之事更是给他们敲了一个警钟,让他们知道赵大人并非谁都能够拿捏之辈。那史世载就算再冲动,也应该知道杀了赵大人,他便是最大嫌犯的道理才对。”
“属下思来想去,也实在是想不到他们哪还有胆子对赵大人出手。”
赵孟见陈浩穆那带着疑惑的神色,整个人却是淡然一笑:“陈兄,有些时候越是困难,相反就越有可能发生。”
“史世载能坐到这个位置,绝非愚昧无知之辈。他若是没有想好接下来的计划,又怎么可能会亲自和我们一块出城?”
“我们不能小看任何一个对手,否则我们必定会因为此时的轻视和自负付出惨痛的代价。”
“告诉刘成他们,确定好一切情况都安全后,便按照原计划行事。”
陈浩穆立刻点头,起身去通知刘成等人。
驿馆另一间房内,史世载早早闭门,暗中却唤来幕僚李先生。
当李先生悄然进入史世载房内时,便看到屋中烛盏灯火摇曳,映照出史世载那满脸的戾气。
“大人,您还在想今日申时发生的事情吗?”
史世载指尖紧紧攥着,眼神带着狠色:“本佥事纵横行伍十余年,今日却在广安门被一个后生小辈当众折辱,这让本佥事又如何能够忍下去?!”
说到激动之处,史世载也猛地一掌拍在桌案,将瓷碗震落在地摔得粉碎,戾气毫不遮掩,令这屋内本就森寒的气息更加冰冷。
“不行,本佥事受此大辱,若再忍让下去,事后回到京城也会被万人嗤笑!李先生,本佥事打算把解决赵孟这事提前。虽原本是入陕前夕伺机动手,但如今看来,这赵孟心思缜密,步步占先。本佥事担心要是再不动手,往后便将彻底失去这一良机!”
李先生拢了拢身上长袍,来到史世载身旁,低声劝道:“大人,在下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毕竟白日你才被赵孟拂了颜面,若是选择提前动手,一旦事发,所有嫌疑全落在腾骧卫头上。”
“魏公公、崔大人二人将你安排前来,皆是赵孟所要求。此子心思缜密,既然给了大人下手的机会,就一定有后手蛰伏。一旦刺杀,无论成不成功,我们都必被追责。届时大人在京的家业、官职将顷刻间化为乌有。”
“在下认为,大人还是按照原计划,联络吴孟明、武俊二人,待深入陕西荒僻山路,远离京畿管束,再借山匪乱兵之由头除去赵孟,事后推到那些匪徒头上,咱们也许还能置身事外。”
史世载沉声道:“正是因为赵孟要求本佥事前来护送,才让本官觉得事情诡秘,心中一直不安。我心中总有预感,这赵孟等的就是我们拖到入陕,陕西一带必定已经被他安排了某些后手,就等我们入瓮!”
“李先生,本佥事知道你的担忧,但我也并非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这小子太鬼了,谁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且他睚眦必报,当日仅因砚之威胁,便果断出手除了砚之。本官和他已经交恶,若真让他起势,下一个死的,或许便是本佥事!”
李先生沉默片刻,望着史世载那浮躁的目光,他最终叹息道:“既然大人打算动手,那就一定要快。”
“我今夜让人传信王德,让他们暗中随行。若是大人和吴孟明他们决定好,届时便让王德他们那群流寇顶锅,事后大人将他们处理干净,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史世载当即拍案,眼神带着阴冷:“那就在入陕之前将赵孟伪装成流寇所杀,本佥事这就让人去告知吴孟明二人,让他们换上流寇衣物,在三日后行动。”
李先生见史世载那斩钉截铁的神情,沉默片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他知道史世载做出的决定难以更改,只希望他们真做好了十足把握,能够将那叫做赵孟的千户一举解决吧!
……
子时三刻。
驿站内已经熄灭烛火,一片死寂。
那随行护送的腾骧卫因人数众多,此刻都是在驿站外安营扎寨,轮班值守。
而赵孟手底下的随行者略少,纵使是算上了孙云鹤和崔呈秀派遣的亲信,拢共也不过七十余人,且都在他房外值守,始终没能脱离史世载的腾骧卫监视。
此刻刘成在确定了腾骧卫的情况后,也静悄悄来到赵孟门外,轻轻叩门。
“进来吧。”
赵孟平静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
刘成环视四周,旋即推门而入。
房间内,陈浩穆等人正坐在桌前,一个个正襟危坐,手指一直贴在腰间,随时都做好了拔刀的准备。
刘成没有多言,来到赵孟面前恭敬开口:“大人,已经确定了腾骧卫的所有监视位置。若是我们从西方突围,在他们没反应过来之前闯入山林,就可以在极大程度上分化腾骧卫的追击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