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单时雍坊,虎贲卫隶下腾骧左卫衙署。
此刻一名神情阴翳的男子正端坐在太师椅前,其身穿一身绯色指挥佥事武官袍,腰间系镶玉玉带,腰悬铜牌。外罩一件暗绣流云纹样的青缎披风,眉眼沉冷,周身自带军中武将肃杀之气。
在听问完属下汇报后,此人眼角生疑,冷声问道:“你确定是魏公传旨,让本佥事派人护送那赵孟西行?”
来报者赶忙开口:“此事的确是魏公首肯,崔大人下令,那赵孟已经领了圣旨,正在广安门等候。”
指挥佥事史世载眼眸微眯,眼神带着沉默和思索,内心涌现出一阵诧异和不安。
“崔大人应该知道这赵孟杀了本官子侄罗砚之,却仍放心让本官派人护送此子前往陕西?难道崔大人是在考验本官?”
面对史世载看似询问实则自问自答的话语,堂下士卒不敢答话,就这样低着脑袋瑟瑟等候。
史世载眼神如被迷云笼罩,心中对这诡异的差事有着说不出的困惑,总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处处充满了不合理之处。
然而苦思无果之下,他也只能按耐下内心的不安,望着堂下士卒沉声说道:“去告知马守山,让其钦点五百兵马,即刻前往广安门等候。”
“另外,去通知吴孟明和武俊,让他们想办法安排人手离京,随行在本官身后,等待本官联系。”
堂下士卒立刻点头,匆匆起身离去。
堂内,一位五官老迈、身穿缂丝金纹长袍的中年男人捧着手炉从史世载身后缓缓走出。
“史大人还是打算对那赵孟动手吗?崔大人既然钦点了腾骧卫随行护送,恐怕就是存着试探之心,若是大人轻举妄动,怕是会坏了大事!”
面对身后幕僚的提醒,史世载眼神平静,一丝冷意在眼中流转:“本佥事知道,但此子如今深得崔大人恩宠,在京中想要动他难如登天。此次前往陕西,或许是本佥事唯一一个能杀他的机会。”
“另外,本佥事也并不打算亲自出手。吴孟明和武俊二人皆因此子失去了盐道利益,对其恨意不见得比本佥事轻。有他们二人在,就算此子出事,本佥事也能将责任推卸到他们二人身上。”
那捧着手炉的男人微微叹息:“大人,吴孟明和武俊二人并不傻。得知这条消息后,他们也可能猜到大人心思,驱虎吞狼之计还需慎重考虑!”
“那本官子侄就该任由他人辱杀?”史世载眼神带着狠色,冷声说道:“此子行事狠辣,以魏公为刀杀我子侄之事,令本佥事在这京城内被万人嗤笑。若不杀他,本官还有何颜面立足京城?!”
见史世载已被怒火焚烧了心智,那幕僚微微叹息,正欲开口。
可史世载却抬手打断,声音冷漠:“行了李先生,本佥事并非鲁莽之人,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此番西行,你便跟随本佥事一同,有什么事,本佥事也好有个商量。”
“大人准备亲自前往?”
“对!”
史世载声音坚定。
李先生沉默几息,最终叹息开口:“那就依大人所言吧。”
……
广安门外,赵孟坐于马背,平静的阖目养神,并未有任何波澜。
陈浩穆亦是驱马同行,望着淡定自若的赵孟,他犹豫几息,旋即轻声说道:“赵大人,已经申时了,若再拖下去,恐怕今夜难以抵达驿站休憩。”
赵孟微微抬眸,其俊朗的五官上带着淡然,望着挂在半空有些黯淡的太阳,沉默片刻后平静说道:“腾骧卫调遣有流程要走,再等等。”
陈浩穆欲言又止,看着赵孟那波澜不惊的神色,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咽下到口的话语。
然而此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也传入众人耳中,听其杂乱的声响,数量恐怕不低于数百!
“来了。”
赵孟回眸望去,便看到上百披甲执刀的腾骧卫疾行而来,其领头之人亦是身披战甲,神色凝肃。
因在之前赵孟便了解过腾骧卫的官职和衣装,因此一眼便认出了领头之人乃是罗砚之那位舅舅、腾骧左卫指挥佥事史世载!
这倒令赵孟有些意外,不禁轻声笑道:“没想到这史世载对我的杀心竟如此强烈,堂堂指挥佥事都出动了,倒是有些出乎赵某预料。”
“不过正好,这说明这位指挥佥事的确对在下心怀杀意,倒也没有浪费我给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见赵孟从容不迫,甚至还谈笑风生的模样,陈浩穆不禁苦笑,一时间不知是该说赵孟心大还是夸其稳重。
“虎贲卫腾骧左卫指挥佥事史世载,奉令跟随锦衣卫前往陕西平定民变之事,所行人马共五百一十三人,皆已在此。”
史世载策马上前,眼神杀意内敛,神色平静的朝着赵孟等人平静开口。
赵孟环扫其身后数百兵马,旋即笑道:“辛苦史大人了,为了此事还亲自出马。”
史世载眼神微微一凝,并未回答赵孟的话语,而是带着冷意,朝赵孟开口问道:“你便是赵孟?”
“正是在下。”
赵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史世载死死盯着赵孟,将其容貌深深印在了脑海之中,话语也带着淡淡的嘲讽:“我那侄子罗砚之死在你手里,倒是有些可惜了。”
赵孟见对方毫不遮掩,直接提及此事,当即笑道:“罗砚之想杀在下,就该做好被杀的准备。倒是史大人,今日提及此事,是在威胁敲打赵某不成?”
史世载那久经风吹日晒的粗犷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赵大人言重了,本佥事也只是好奇,随意说说罢了。”
“不过赵大人有一句话说得好,既然有了杀人之心,就得做好被杀的准备!”
“希望赵大人有准备才是。”
气氛瞬间骤降冰点,哪怕阳光倾洒,却也无法消融这广安门前的彻骨寒意!
一旁的陈浩穆此刻已经神色肃穆,对赵孟的安危有了担忧,右手不动声色的扣在刀柄上,防范之心毫不掩饰。
史世载瞥了一眼陈浩穆,眼神却并未有任何紧张,反而嗤笑道:“倒是条护主的好狗。”
陈浩穆眼神冷峻,心中燃烧怒意,却碍于对方身份,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火气。
史世载见对方隐忍,嘴角讥讽更甚,却也没有继续出言刁难,轻轻勒紧马鞍,便打算率领人马前行。
然而此刻,赵孟却突然开口:“站住。”
“怎么,你要为他出头?”
史世载回眸瞥向赵孟,眼神带着轻视和讥讽。
“陈百户乃东厂此番随行护送之人,本官为其开口又有何不可”
赵孟见对方如此傲慢,也不再虚以委蛇,声音冷漠无比:“倒是你史世载,本官是不是给你脸了?若你不想接下这门差事,就滚回你的腾骧卫衙署!”
见赵孟撕破脸,四周众人顿感风雨欲来,纷纷缄默其口,目光扫过二人。
陈浩穆眼神也涌现些许动容,可想到赵孟处境,他还是有些担忧,当即开口说道:“赵大人,属下无事,不用和他计较。”
赵孟却头也没回的冷声说道:“你身为此番随行,由崔大人钦点,又何必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行事?”
“今日若本官任由你受辱,他日岂不是谁都敢骑在本官头上放肆?谁骂的你,谁就得道歉!”
“好大的口气,若是今日继续忍让你这毛口小儿,日后还有谁会将本佥事放在眼里?”史世载顿时冷笑:“一条你养的狗罢了,且不说其他,就算是本官不道歉,你又能如何?”
赵孟顿时投来森冷目光:“本官奉旨前往陕西平乱,代表皇家颜面,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羞辱的对象。今日若你史世载不低这个头,那此行还有谁会将本官放在眼里?”
“史世载,别认为自己掌握着腾骧卫便高人一等。今日你低头得低,不低头也得低!”
史世载也来了怒意,声音冷冽,一字一句的开口讽刺:“那若是本官不呢?”
赵孟沉默片刻,旋即朗声开口:“腾骧左卫指挥佥事史世载公然在广安门羞辱皇家钦差,触犯皇家威严,已有以下犯上之心,其罪当诛!”
“微臣锦衣卫千户赵孟,请旨缉拿犯皇家天威者,押入诏狱审讯其野心,以正皇家天威!”
见赵孟不分青红皂白便给自己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史世载瞬间脸色变化,神情冰冷。
“一派胡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赵孟却并不搭理对方,而是扭头朝刘成淡然开口:“刘成,你带二人即刻前往东厂和工部,将此事上报孙大人和崔大人,让他们来决定如何处置。”
刘成顿时恭敬行礼:“属下遵命。”
见赵孟步步紧逼,史世载脸上骄纵散去,紧咬牙关,内心屈辱万分。
他很清楚,若真是上报崔呈秀和孙云鹤,此事必定闹大,就算他最后无事,也会丢了这个针对赵孟下手的机会,且还会遭万人耻笑,令他羞辱更甚!
眼见对方即将纵马离开,史世载面色阴沉到了极致,最终只能咬牙说道:“本佥事从未想过羞辱皇家钦差,特为方才之事道歉!”
众人神色变化,纷纷望着低头的史世载,内心震撼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