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柴油和水泥的味道。
但他的眼神和工地上一模一样——锋利,清醒,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周国强看到弟弟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皱眉。
“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周志远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啪一声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
“两样东西。第一,李建功去年十月在锦城地产老总办公室签的那份协议复印件。内容很简单——钱德正承诺为李心怡安排工作,李建功承诺在'合适的时机'为钱德正在学校方面提供'便利'。”
周国强拿起U盘。
“你从哪弄到的?”
“我在锦城地产的工地干了三个月。”周志远靠在椅背上,“你以为我离开学校以后就跟这个圈子完全断了联系?我一直在看,看这个系统烂到了什么程度。”
他看向我。
“小子,你是个导火索。钱德正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三年前他用同样的手段,把另一个成绩不好的关系户塞进了经管学院。那次没人反抗,这次他以为也一样。”
“可是他这次不是为了塞人进来,”我说,“他是要把我踢出去。”
“一回事。他儿子挂科了,淘汰制要把他钱思远刷掉。但淘汰制被暂停了,他还是不放心,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让他儿子难堪——全班第一和全班倒数,差距太大了。只要你在,他儿子就永远是笑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的目标不是赢,是让我消失。”
“对。”
周国强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弹出两个文件。一个是扫描件——一份带有双方签名的协议,内容如周志远所说。另一个是一段录音文件。
周志远说:“播第二个。”
录音嘈杂,背景像是餐厅。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是李建功,另一个——
“老李,那个小子的事帮我盯紧了。特招资格必须废掉,赶在丘赛之前。”
“钱总放心,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但是有个问题,周国强那个老东西很硬,他如果闹到校长那里——”
“你放心,校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两百万的专项捐赠,够校长喝一壶了。”
笑声。
“那就拜托了。事成之后,心怡那边的事我亲自盯,保证没问题。”
“行,干杯。”
录音结束。
办公室里很安静。
周国强缓缓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
“上个月二十三号。钱德正请李建功在省城'金御阁'吃饭,包厢里录的。”
“你怎么录的?”
“我在那个餐厅后厨洗了两天盘子。”
我看着周志远,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离开学术界。
不是因为做不了数学。
是因为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战斗。
在工地上、在后厨里、在所有看不见的角落里,他用一双粗糙的手,搜集那些光鲜人物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周国强戴上眼镜。
“明天陆恒之到。今晚我把这两份材料打包发给校纪委。同时——”
他拿起手机。
“打个电话。”
“给谁?”
“省教育厅督导处。我有一个学生在那边。”
周志远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小子,你做好准备。明天可能会很热闹。”
“什么准备?”
“心理准备。有些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比你想象的更疯狂。”
那个晚上我没睡。
不是焦虑,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