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姜家的亲生女儿。

    可我爸把我养在海边鱼摊,整整十八年。

    我没出生时,爸妈为了孩子该吃苦还是该享福,吵到差点离婚。

    好在我妈怀的是双胎。

    他们一人抱走一个,像做一场赌气的试验。

    妈妈带走妹妹,锦衣玉食。

    爸爸抱走我,住进腥味最重的码头。

    十八年后,也就是今天。

    我爸正在摊前擦我的录取通知书。

    我蹲在水池边给黄鱼刮鳞,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摊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踩过满地鱼水,站在我面前。

    我看她鞋跟沾了鳞片,拎起水桶问:“阿姨,洗鞋吗?五块一双,保证不留腥味。”

    她没接话,盯着我的脸,眼泪一下砸在裙摆上。

    我爸在身后喊:“喊什么阿姨,那是你妈。”

    我转头看他。

    我第一反应是,他终于肯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了。

    这些年码头风硬,他早上三点进货,夜里十一点收摊,肩膀早被鱼筐压歪了。

    我也劝过他,别总说怕后妈欺负我。

    我把刮鳞刀放下,认真想了想措辞。

    “爸,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领证?”

    我爸拿湿抹布拍了我脑门一下。

    “胡说什么,那是你亲妈。”

    我手里的鱼鳞黏在指缝里。

    “你不是说我妈生我的时候没了?”

    从我记事起,姜雁凝这个名字就挂在家里那张黑白照片上。

    我爸说她身体弱,生下我就走了。

    所以每年清明,我都把第一筷鱼肉夹到照片前。

    我一直觉得,是我欠她一条命。

    我爸把录取通知书递给那个女人。

    “你看,云城大学。食品营养专业。不是你说的好学校,她一样考进去了。”

    女人伸手想摸通知书,指尖落在上面,又缩回去。

    “栀栀,是妈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

    我叫林栀。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的姓也不是我爸的姓。

    我爸当着鱼摊上几个熟客的面,把十八年前的事说了。

    爸妈那时刚结婚不久,一个相信孩子要捧在手心里长大,一个认定孩子不吃苦就成不了器。

    吵到后来,我妈查出双胎。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便各自带一个孩子。

    我妈带妹妹回姜家大宅。

    我爸带我到海边码头。

    “你妹妹身体弱,不能吹海风。”我爸说,“我就抱了你。你看,我没选错吧?”

    他说这话时,摊边的老张头啧了一声。

    我把鱼鳞冲掉,没接他的话。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早上我还和我爸说,晚上收摊后买两斤肥牛,回去煮麻辣锅。

    我以为他舍不得买,是因为学费还没攒齐。

    现在我才知道,不是没有钱。

    是有一座很远的宅子,有一个活着的妈妈,有一个和我同一天出生的妹妹。

    我该高兴。

    鱼摊上那么多人看着,我也确实笑了。

    “那我先把这盆黄鱼洗完。”

    我妈的眼泪流得更急。

    我爸皱眉:“还洗什么,姜家派车来接你了。”

    我指了指水池。

    “老赵订的,晚饭前要取。他家孩子过生日,等着烧汤。”

    我爸脸上挂不住。

    “几条鱼,比你回家还重要?”

    我没抬头。

    “收了钱,就得交货。你教我的。”

    摊口静了片刻。

    我妈蹲下来,想帮我捡鱼。

    她的白裙沾了水,司机急得直搓手。

    我拦住她:“别弄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鱼装袋,称重,打结,递给老赵。

    老赵掏钱时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声音放低。

    “栀栀,去了好地方也别怕。鱼摊这边有我们。”

    我点头。

    我爸听见“怕”字,脸色更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