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花孔雀的心尖牛 > 63. 金瞳
    谢青话音刚落,灵枢便从谢重楼身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目光最终钉在她眉间那点刺眼的金痣上,硬邦邦甩出一句:

    “药王谷不欢迎半仙。”

    “我知道——”谢青急急接话,却像是一口气没顺好,咬了舌头似的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可我师……我养的宠物快不行了!”

    她边说边把手里那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往泥地里一插,又从怀中摸出个眼熟的破旧布包袱——祁云耀一眼认出,那正是当年谢青下山时背的那只。

    包袱皮一掀,谢青从里头小心拎出一条灰白色的长蛇,蛇身软绵绵地垂着,瞧着气息奄奄。

    “咦啊啊——!”

    灵枢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手忙脚乱地攥住谢重楼的腰带,声音瞬间拔高,尖得几乎劈岔:

    “那是什么东西!蛇、蛇怎么还长角?!拿走!快拿走!!”

    谢重楼被他揪住腰侧软肉,又痛又痒,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皱成一团,手忙脚乱去掰灵枢的手指,嘴里含糊道:“啊……啊呀……你松手……”

    灵枢却抓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贴到他背上。

    谢重楼实在受不了,索性一把掀开他的手,捂着腰就往旁边跳开。灵枢没防备,被他这么一躲,正正对上了谢青手中那条蛇——灰白的蛇身微微蠕动,蛇头两边的蛇角在光下熠熠生辉。

    “啊啊啊——!”

    他吓得大叫一声,也顾不得形象,跌跌撞撞去抓谢重楼的衣摆。谢重楼一边躲一边捂腰,两人一个追一个逃,绕起圈来,闹得鸡飞狗跳。

    祁云耀就在这时走上前去。

    仔细辨认后,他确定这只角蛇就是谢林。

    看来当年在青云山上弑师之后,谢林便下山与谢青会合了。

    谢青见他靠近,还以为他是懂医术之人,连忙双手将谢林捧直了些——力道没控制好,勒得蛇身微微扭动,发出两声虚弱的“嘶嘶”。

    “现在又不是寒冬,它不知怎的突然就蔫了,你看这儿——”

    她说着,竟伸手去掀谢林眼睑上那层灰蒙蒙的薄膜,动作近乎粗鲁。

    祁云耀心头莫名一跳。

    “它眼睛变色了!”

    下一秒,薄膜之下露出的,竟是一双金色的蛇瞳。

    那金瞳无力地转了转,仿佛连看清眼前景物都费力,随即眼皮一颤,薄膜又缓缓覆了回去,将那片金色重新掩入灰蒙之中。

    祁云耀忽然想起,最初见到谢林时,它的眼睛还是与寻常人无异的漆黑。

    唯有当年在青云山,谢林暴起弑师的那一瞬,瞳孔似乎闪过一抹金色——那时他还以为是错觉。

    如今看来,并非错觉。

    所以……

    一个念头隐隐在他心底燃起:

    谢林这般变化,是否与“欲”有关?

    毕竟都是金色——

    那谢重楼呢?

    他战败时候眼睛也变成了金色。

    所以是否他也与“欲”有着某种牵连?

    得知祁云耀并非医师,方才那惊叫躲闪的少年才是时,谢青眉间掠过一丝少见的迟疑。

    她先将昏迷的谢林像捆扎藤蔓般缚在垂枝上,随即不顾灵枢一路“白彦、朱晨救命”的惊叫与后来恼羞成怒的叱骂,半是诱哄半是强硬地将人带进了侧旁的小树林。

    小花没察觉到什么危险,欢快地摇着尾巴,一派悠闲地跟了进去。

    林间窸窣,夹杂着灵枢的断续声响。

    也不知谢青用了什么法子,待她将人领回时,灵枢虽依旧绷着脸,却总算不再吵闹了。

    有三人引路,谢青入谷便顺畅了许多。

    依灵枢强硬的要求,她还将长发打散,特意拨下几缕额发,堪堪遮住了眉间那点醒目的金砂。

    刚回到药谷,便迎面撞见了久未露面的花秽芳。

    看他神情松快,便知西峰结界之事大抵已了。

    他嬉笑着凑近,目光在谢青身上一转——尤其在触及她腕间盘绕的谢林时,脸色骤然一变,伸手便要去拉灵枢。

    灵枢却猛地将他甩开,径自走到前面。花秽芳无奈,只得蔫蔫跟在祁云耀与谢重楼身后,眼神复杂地落在那两道背影上。

    “你们方才出去做什么了?”

    祁云耀没应声,答话的是谢重楼。

    自踏入这片时空——或者说,自记忆复苏以来,谢重楼便似换了个人。从前是半晌憋不出一字,如今却变得格外多话,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祁云耀不知缘由,只听他从灵枢如何一路惊叫,说到林间如何吵闹,滔滔不绝半晌也没讲清首尾,末了才突然收住话头:谢青带他进了林子,出来便回来了。

    收得突兀,花秽芳却敏锐地捉住关窍。

    “进了林子?”

    他面色一寒,眼神锐利地扫向祁云耀。

    祁云耀心虚地低下头去,背上还压着满筐药材,连耸肩都费力,只得简短补了一句:“不久,一刻钟都不到。大抵……是说了些安抚的话罢。”

    “你们既陪他出去,为何不仔细看着?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谢重楼却理直气壮:“小花瞧见了。你若实在不放心,去问小花便是。”

    祁云耀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默默闭上——实在懒得掺和这两人之间的纠缠,索性拽了谢重楼快走几步,跟上前方也在低声交谈的两人。

    花秽芳还想追问,却见灵枢若有所感,蓦地回头狠狠瞪他一眼,随即一把拽住谢青的衣袖,昂着首、牵着小花,领着人径直朝东峰去了。步履匆匆,像是生怕谁再追上来。

    一行人穿过回廊,刚转过拐角,迎面就撞上一道身影。

    忍冬立在东西峰的岔路口,模样与前些年并无太大变化,只脸色差得厉害——整张脸泛着青白,唇上几乎不见血色。她手里捧着一叠纸,看样子是刚从西峰下来。

    听见动静,她目光先扫过灵枢,随即落在谢青身上,在她刻意垂落的额发间顿了顿,最后死死盯住谢青袖口下隐约露出的那截灰白蛇身。

    “你带外人进谷?”

    忍冬声音不高,失了往日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气,却依旧冷得像淬了冰。

    灵枢心虚地将谢青往身后一挡,梗着脖子道:“关你什么事!”

    忍冬没理他,径直走到谢青面前,抬手就要去撩她额前的碎发——可视线却像被什么钉住了,余光死死黏在她微动的袖口。

    谢青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同时手腕一翻,稳稳按住了因受惊而欲昂首的谢林。

    她皱了皱眉:“前辈,有话好说,这是做什么?”

    动作间额发晃动,底下那点金砂若隐若现。

    “半仙?”

    忍冬收回手,眼神骤然阴鸷,“私自带半仙入谷,灵枢,你好大的胆子。”

    她转头朝东峰方向瞥了一眼,冷笑一声:“我倒要问问师傅,他是怎么教师弟的。”

    话音未落,人已拂袖转身,径自往山上去了。

    灵枢脸色一白,眼神暗了暗,咬咬牙,拽着谢青也追了上去。边追边扬声嚷道:“谷中哪条规矩写了不能带半仙进来!我没错!”

    剩下三人望着这赛跑似的一幕,一时陷入沉默。

    花秽芳本应立刻跟上的,可自从谢林微微醒转,他便像是极怕这条生角的蛇,脚步迟疑,竟渐渐落到了祁云耀和谢重楼后头。

    祁云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猜测便落实大半——“欲”已和谢林缠在了一处。

    而且……花秽芳在畏惧“欲”?

    他摇摇头,将背上那筐沉甸甸的药草卸下来,随手丢在花秽芳脚边,下巴一扬,揽着谢重楼也往山上走去。

    行至半途,忽见小花自己叼着牵引绳,呼哧呼哧从山上跑下来。瞧见两人,它呜呜低鸣着蹭了蹭他们的腿,便又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赶去。

    刚靠近小院,里头便炸开锅似的吵嚷起来。

    主要是忍冬和灵枢在吼,一声高过一声,简直要将房顶都掀翻。思邈细弱的劝和声夹在中间,像残风败柳似的,刚飘出来就被淹没得无影无踪。

    “你竟敢私自带半仙进谷!”忍冬嗓音尖利。

    “谷里哪条规矩写了不许带?”灵枢吼回去,半点不肯退,“师姐要定我的罪,就先把规矩翻出来,指给我看!”

    “你混账!看我不宰了你!”

    眼看里头动静不对,怕是要动手,祁云耀和谢重楼赶忙冲进去,一左一右将两人死死拽住。

    思邈早就劝不动了,摇头叹气蹲在一旁,正替谢林细细查看。

    他先察看了蛇身有无外伤,又沿着蛇身一段段按过去,最后在谢青的协助下,轻轻掀开了那层灰白的眼膜——

    底下赫然是一对灿金色的蛇瞳。

    他的手骤然顿住。

    祁云耀一直紧盯着那边,见状心头猛地一紧,疑心他是否知晓什么内情。

    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手上力道稍松,忍冬立刻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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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来,二话不说扑向灵枢,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灵枢被打得头一偏,火气“噌”地窜上来,一把挥开拦着他的谢重楼,竟与忍冬扭打在了一处。

    “够了。”

    思邈回过神,望着地上滚作一团的两个徒弟,无力地叹了口气。

    见两人仍撕扯不休,他又沉沉吐出一口气,声音陡然转厉:“都住手!”

    忍冬先停了。

    灵枢本也只为还那一巴掌,见她收手,暗想自己还多踹了一脚,不算吃亏,便也悻悻然松了劲。

    思邈满面倦容,转向一旁的谢青,语气放缓了些:“我会医治它。只是如今药王谷局势微妙,不便留半仙久居,姑娘还是先请回吧。”

    末了,他又看向一旁脸色难看的灵枢,语气放软了几分:“灵枢,去送送你的朋友。待这条蛇痊愈之后,你再与她联系便是。”

    只这一回,灵枢竟没有像往常一样顶撞反驳,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恭恭敬敬将谢青送出谷去。

    临别站在谷口,他还认认真真抬眼望着谢青,一字一句许下承诺:

    “待我将来当了谷主,必定亲自下帖,邀你来观礼!”

    送走谢青,他便垮着一张脸回来,一言不发地蹲回药堆前,开始分拣药材。只是手上动作“噼里啪啦”的,明显还憋着一股闷气。

    祁云耀与谢重楼对视一眼,在祁云耀的眼神示意下,由谢重楼往前一步,直白开口问他:“为什么是你继位?”

    灵枢是十六年前才突然被收进药王谷的。

    在他到来之前,思邈只有忍冬一个徒弟,甚至对外明言过,此生除了忍冬,不会再收其他弟子。

    可十六年前,他却忽然破了例,将灵枢收入门下——这事当年让谷中许多人都大跌眼镜。

    而如今灵枢又这般信誓旦旦,说思邈过世后,药谷一定会传位给他,不免让祁云耀心生怀疑:当初收徒一事背后,是不是还藏着别的隐情。

    “因为师傅死了,师姐也会死。所以只有我能继位!”

    灵枢语气愤愤,手上力道一重,直接将手中那株无辜的灵药碾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

    思邈命不久矣,甚至可以说死期将近,这早已是药王谷上下心照不宣的共识。

    自从上次察觉思邈衰老速度异常之后,祁云耀便私下暗中探查过缘由。

    事情大约要追溯到二十年前——当时药王谷卷入了天盟与地宗的纷争,随军出战。思邈或是出于心善,救下了一个半仙孩童,可那孩子却是个恩将仇报的货色,不仅暴露了药王谷的阵地位置,还出手重伤了思邈。

    自那以后,活了近百年、容颜始终未变的药王谷谷主,便开始以一种诡异而迅猛的速度衰老下去。

    而在不久之后,思邈便打破自己从前的誓言,破例收下了第二个徒弟——灵枢。

    祁云耀看着他,继续问道:“忍冬也跟着受了伤?”

    “没有。”灵枢闷闷地答了一句,显然不愿再多说半个字。

    祁云耀见他这副模样,便伸手将谢重楼往自己这边轻轻提溜开一点,凑到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随后便独自转身离开。

    他径直去找那些在谷中待了超过二十年的长老与老弟子,试图打听更多关于当年一战的内情。

    可惜的是,几乎没有人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多数人只知道思邈受了重伤,后来忽然一改常态收了灵枢为徒,其余关于忍冬是否受伤、是否身有暗疾之类的细节,一概不知。

    辗转问了多处,得到的说法全都大同小异。

    毕竟当年那一场战事太过惨烈,药王谷死伤惨重,最靠近核心驻地的那批弟子几乎全军覆没。如今活下来的这些人,当年大多都分散在地宗其他几派之中,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他有些垂头丧气地往回走,本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却在半路撞见了兴冲冲跑过来的谢重楼。

    谢重楼眼睛弯得像月牙,一路小跑到他身边,神神秘秘地凑到祁云耀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长串话。

    祁云耀静静听完,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是说……忍冬喜欢思邈?”

    谢重楼用力点头,语气笃定:“灵枢说,就是因为忍冬会跟着殉情,所以思邈才会收他当徒弟。”

    祁云耀一时竟有些失语,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话锋一转,问道:“你知道什么是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