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花孔雀的心尖牛 > 106. 幻境(十)
    风绍彦闻言猛地一僵,转瞬便强行稳住心神,只当是风幕卿或是旁人同赵娘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不假思索辩解道:“不是这样的,赵娘,你是被旁人蒙骗了。你不是看见了吗?小息还好好活在世上,他只是太过疲累才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我承认此事全是我的疏漏,但你若愿意随我回去,我们一同教养他,他定然不会再那样煎熬——”

    “彦郎。”

    赵娘轻声截断他的话,疲惫地合上双眼,一声绵长叹息漫了出来:“你当真半点不曾察觉小息变了吗?”

    “你从来都没有仔细看过他,从来都没有……”

    赵娘一瞬不瞬凝着他,又一滴泪水毫无预兆滚落,顺着脸颊蜿蜒下坠。

    她张了张嘴,终究无力再说话,眉头死死拧起,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塌,猛地鼻子一抽,喉间压抑呜咽声再也无法忍耐,崩溃倾泻而出。

    风绍彦愣怔在原地,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脑中纷乱纠缠,下意识便要开口反驳,想说都是那只燕妖搬弄是非,是旁人刻意挑拨。

    可脑海忽然嗡的一声轰鸣,后知后觉抓住破绽,惊疑不定:“不对,你怎么知晓小息变化的?”

    他猛地转头望向侧边厮杀的战场,翻飞交错的人影之中,那抹桃红色身影格外醒目。剑光起落间,那人招式沉稳利落,全然不似往日怯懦模样。往日恪守规矩,束发戴冠的习惯也尽数抛却,长发松松编作花辫,躲闪腾挪间随动作不停晃动。

    心底那点长久萦绕的违和感骤然清晰——其实从很早之前,自从小息醒过来后,他便隐隐有所察觉的,小息在改变。

    风绍彦晃了晃混沌心神,强行收拢动摇不定的心绪,继续自欺:“一定是那燕妖蛊惑了他。自他同燕妖相伴,心性才一步步被带偏,一切都是燕妖——”

    “彦郎。”

    赵娘再度开口,打断他所有搪塞辩解,方才汹涌的哭意尽数被强行压回去,语调变得尖锐,幽幽浸着寒凉:“这么多年,你到底有认真好好看过小息么?”

    风绍彦喉间一涩,沉默不言。

    不远处,一条粗壮尾鞭狠狠横扫,祁云耀与祁红双双被抽得倒飞出去,期间祁云耀手中握持的谢青借来的重剑脱手飞落。谢重楼身形一晃迅疾飞掠上前,一把将二人拽至安全地带,而后迅速补上站位,再度同蛇妖缠斗不休。

    “但我一直都在看着他。”

    赵娘轻声道出,泪珠又一次无声坠下。

    “你的招魂阵成功了,我回来了——”

    -

    诞下风木息之后,赵娘心中忽然萦绕起一股难以排遣的空茫。就算她央求风幕卿特地请来教授她识字的先生登门,也无半点相见的心思。

    整日将自己与襁褓里的婴孩一同锁在装潢富丽的屋子里,看着仆役日日进屋清扫打理,来来往往,她只是静静望着他们,身形僵立,久坐不动。

    玉虚仙宗光鲜的表象之下,潜藏着数不清的烂柯,压根算不上安稳地。

    她清楚风绍彦是宗门位高权重的长老,又从仆役无意间的闲谈里摸清,那位看起来笑意融融的掌门,实际从来都算不上和善温厚。

    风绍彦闭关的第六个月,太上会外派任务的两名长老接连暴毙身亡,短短数月光景,宗门之内便接连折损数十长老,死因全都被草草归为修行出岔。

    赵娘日夜悬着一颗心,忍不住暗自惶恐,说不清哪一日这场暗流便会卷走闭关的风绍彦。

    但倘若他遭了暗算,尚且襁褓且连正式名姓都还不曾敲定的孩子又该落得何种下场?

    种种思虑缠在心头,压得她日夜难安。

    恰逢某日,风幕卿察觉赵娘心绪反常,特地登门探望宽慰。

    赵娘抓住这个契机,干脆直接开口向他讨要能够保全孩子的办法。

    风幕卿道:“凡人有凡尘的生存之道,仙家亦有仙门的规矩。凡尘诞下仙门血脉,本就难以在仙宗立足,同样仙宗的子嗣,也万万不能拖着一介凡俗出身的生母。”

    眼见赵娘一副迷糊的模样,风幕卿话锋一转直接点明一条路:“数月前,宗门恰好接待过一位自凡尘辗转而来的客人,听闻是你的旧识……孩子交由宗门照拂便可。”

    “我没有什么旧识!”

    赵娘心绪焦灼,连忙惶惶出声打断:“我一个故人都没有!”

    风幕卿不再继续劝,端正坐于她对面。二人穿着打扮相似气度却截然不同,周遭还立着一众弟子仆从,恪守教法侍奉左右,但赵娘却觉得这些人像是一座座山峰要将她压死。

    “小弟弟可曾取了名字?若是没有——”

    “小息。”

    “有什么寓意么?”

    “声声不息。”

    风幕卿轻轻喟叹一声:“好名字啊,不过依照玉虚的取名规制,小息中间的那个字,需取用同我一样的字音。”

    赵娘几乎没有思索,当即回答:“树木的木。”

    “好名字。”风幕卿嘴上由衷夸赞,心底却暗自琢磨。

    木息,草木生生不息。

    不过“息”这个字取得不算好,停止终结,再加上木便是生机落幕。

    不过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风幕卿不再多言,礼数周全地同赵娘郑重说了长串关怀的吉利话而后道别,带着一众弟子动身离去。

    就在一行人将要踏出门的刹那,赵娘又忍不住开口问:“仙人真的可以保护好小息吗?”

    风幕卿当时还没能悟透这问话底下深埋的意思,况且周身亦有太上会的监视,于是只循着台面话安抚道:“仙宗定然不会亏待血脉。”

    说罢离去。

    当夜,风幕卿正伏案处理两位已故长老的后事,手下巡狩会便匆匆赶来禀报:赵娘跃入云海身死。

    闻言他疲惫地揉按着发胀的额角,满是无奈:“原本就打算安排将她遣走,怎么等不了要自己去寻呢?”

    巡狩会迟疑开问:“七长老那边要如何说?”

    “小叔叔可是在闭关,若是听闻此事心绪大乱走火入魔怎么办?此事暂且压下来。”

    “那个孩子呢?”

    “抱过来吧。”

    -

    纵身坠下云海的过程并无刺骨的痛楚,再度睁开双眼,赵娘已然化作一缕漂泊无依的孤魂。

    前来接引的阴差却怎么都触摸不到她,两鬼商量片刻后道:“你的阳寿未尽,无缘入轮回投胎,只能委屈做游魂,徘徊尘世,等到你阳寿耗尽我们再来接引。”

    自此,世间多出一道四处游荡的孤影。

    赵娘漫无目的地随风漂泊,一路辗转行至中原腹地,一座石雕伫立在村落路口,攫住了她的目光。

    石像刻画的男子眉眼莫名眼熟,身侧立着一位仙女模样的塑像,姿态温婉。她伫立凝望许久,借着来往村民闲谈,才弄清塑像背后的故事。

    石像所塑之人,是曾经到过此地的游医。游医赶赴药王谷求取良药救治身染顽疾的未婚妻,途经这片地域,恰逢枯疫大范围肆虐,万千百姓深陷死局。游医于心不忍,暂且搁置回程,独自留下来扼制瘟疫扩散,苦苦撑到药谷援兵赶来,凭着一己之力救下数千乡民。

    村民感念恩德,便筹资立下石像。

    他们从游医口中听闻,他的未婚妻性情鲜活,容貌绝代,又知晓那女子可能已经身死,索性一并雕琢出女子塑像,让二人永世相伴,被乡人世代感念。

    心底某处悄然融化,赵娘循着路人零碎的话,一路折返曾经栖身的村落,终于见到了那位造福一方的游医——祝郎。

    明明才过去一年,他身上却刻下了难以掩饰的浓重憔悴,身形一日比一日单薄。

    而且他将自己的医馆迁到赵娘居住的小院隔壁,白日问诊救人,待到夜幕降临,便径直踏入早已空置的院落,“冒昧”闯入,躺卧在旧日床榻,抱着一件件留存下来的遗物,整夜落泪。

    按理说祝郎身子孱弱,一场风寒便能夺走性命,可他硬是在凡尘苦苦撑过百年。

    长眠那日,药馆内的小药童失声痛哭,受过他恩惠的百姓纷纷赶来吊唁,短短几日,上千民众自发集结,声势浩大的千人送葬,延绵山脉都浸满悲戚之声。

    赵娘守在遗体一旁,苦苦等候祝郎魂魄离体。她一遍遍绕着苍老的躯体徘徊,柔声低声呼唤:“祝郎,出来吧,我绝不取笑你是个老头子。”

    可任凭她百般呼唤,周遭始终空空荡荡。直至棺木入土,黄土封坟,她依旧没能等来那个惦念已久的魂魄。

    漫长岁月不断消磨孤魂的神智,赵娘的记忆渐渐浑浊,连自己原本的姓名都快要从脑海里抹去。就在意识将要彻底涣散之际,一股磅礴的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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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骤然捆缚住她的魂体,径直将她拉扯回那座雕梁画栋的殿宇。

    抬眼映入一张既熟悉又透着癫狂的面容,尘封的过往瞬间回笼,她想起来这人是小息的父亲——风绍彦。

    这些天来风绍彦翻阅宗门无数残缺古籍,穷尽各式各样招魂术法,始终没能寻回赵娘魂魄入体,便认定招魂失败。不曾料到,兜兜转转,漂泊百年的孤魂终究重回玉虚。

    滞留仙宗的这段时日,赵娘终于得以见到自己当年留下的骨肉。风木息已然形如松柏修长玉立。

    风幕卿信守当初许下的承诺,给留在玉虚仙宗的风木息最优渥的衣食与教养。可哪怕周遭皆是优渥的仙家资源,化作游魂蛰伏在旁的赵娘,依旧能察觉到深埋在少年骨子里的疯态。

    人前两幅伪装。

    当着仙宗其他人的面,小息永远佝偻脊背,眉眼畏缩,连高声喘气都不安,一副怯懦可欺的模样;

    可待到独处遇见伪装半仙的小燕时,他便全然卸下所有拘谨,黏在对方身侧肆意撒娇诉苦。

    时而哀叹父亲性情严苛,日日过得煎熬难耐;时而又寡欢,因燕妖未当日未同他言语半句。

    赵娘静静飘荡在一旁,望着二人缱绻亲昵又鲜活明媚的相处,满脸欣慰。

    直到风绍彦撞破小息给小燕传信。

    赵娘心急如焚想要上前阻拦,伸出手想要攥住风绍彦的手腕,苦苦哀求他放过小息。奈何她只是无根孤魂,只能一次次径直穿透实体皮肉,所有恳切的阻拦全都落为空幻。

    她只能崩溃地眼睁睁看着风绍彦强硬勒令小息斩断和小燕的往来,看着古怪药液被强行灌入少年喉咙。

    赵娘知道那是用来磨灭过往记忆的药水,风绍彦闭关前也曾饮下。

    但是这药对风木息没有用!反而化作撕裂神魂的剧痛。少年痛苦地蜷在地上,十指死死抠抓头皮,一遍遍痛吟小燕的名字,待到神智被痛楚搅得浑浊,压抑哭喊里渐渐多出一声又一声的母亲。

    赵娘的魂灵都被哭喊撕成碎片,宛若心脏还在跳动,然后被人用刀子不断反复割肉,只能徒劳环抱住翻滚在地的孩子失声落泪。她再也按捺不住,冲破招魂法阵的束缚,直奔主峰,想要寻来小燕化解这场磨难,得来的消息却是小燕已随同风幕卿奔赴战场。

    满心落空的匆匆折返囚禁风木息的校园,屋内却变得空空荡荡。她漫无目的地在整片仙山飘荡呼喊,最后在一棵古树枝桠间看见了自缢悬在绳索之上的小息。

    她肝胆俱裂,大喊着不顾一切朝前扑去,臂膀一遍遍穿过少年冰凉僵硬的躯体,拼尽全力想要托举他的身躯,哪怕是能让绳索稍稍松上一分也好,能让小息稍微喘口气也好!

    悔恨铺天盖地裹住孤魂,当初毅然纵身跃下云海的抉择,成了她痛苦的心结,如今她连拥抱小息都做不到,一声声哽咽的祈求回荡在林间,只盼小息能够再度睁开眼。

    直至翌日,路过的仙门弟子才发现已然坠塌枝杈的少年,一众医者连忙抬走施救。赵娘本打算紧随一行人一同前往医庐,脚下视线一晃,一块断裂开的玉珏静静落在泥土之中,不安再次萦绕上心头。

    没过多久,风幕卿自战场归来。她亲眼望见巡狩队的弟子从飞舟上抬下小燕平静的躯体,听见小燕在战场上忽然发疯自捅的事迹。

    宗门对外宣称首座只是身受重创,赵娘一日不离的守着两个孩子。

    未曾料想,短短一日之后,小燕竟然奇迹般苏醒过来。赵娘守在一旁满心惊疑,却忽然与站立在尸身旁边焦躁不安的魂灵对视上。又过数日,本该性命垂危的小息也从濒死境地活转。

    只看得清楚是一道迅疾虚影倏然钻进少年肉身,真正被困在躯壳之中的风木息,终于得以挣脱桎梏,魂魄脱体而出。

    抬眼的刹那,他最先望见日夜惦念的小燕,尚未来得及欣喜,视线微微偏转,又落向伫立不远处的赵娘。纵使百年流转,母亲的模样早就在婴孩的记忆里消失殆尽,连模糊的印象都没有,但血脉深处的羁绊却让他一瞬间辨出对方的身份。

    “母亲!”

    风木息放声呼喊,纵身朝着两道身影奋力扑去,将长久积压的痛苦尽数埋入怀抱之中。

    而漂泊数百年的孤魂,在此刻终于寻到了一份久违的归宿。

    光芒散尽,仙宗里的幽魂被带往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