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务处门口。
谢纠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孩，轻扯了扯唇，声音晦涩：“……你不怕？”
不怕宋凌再纠缠上？不怕他的霉运又一次牵连她？
她应该怕的。
所有人都该怕他。
沈虞枝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然后她说：“怕呀，我很怕……”
她的声音轻下去。
少年眼底的光微微一黯。
“很怕他们欺负你。”
在他还没来得及把那点自嘲压下去之前，她努力踮起脚，掌心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像小时候那样。
那一瞬间，周围若有若无的鬼魂忽然四散退开，缭绕在他身侧的黑色霉运也微微散了一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
谢纠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很轻，很暖。
落下来的力道像一片叶子，却压得他心口几乎喘不过气。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掐进掌心，刺痛勉强让他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走吧。”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偏过头，避开了她还悬在半空的目光，“上课了。”
转身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少女的脚步声跟上来。
他没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藏不住了。
……
不远处的楼梯拐角，宋凌见了这一幕，一脚踹翻了走廊边的垃圾桶。
铁皮桶“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垃圾撒了一地。
他没心思管。
他咬牙切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器材室外的场景。
这位新来的转校生靠在窗台上，笑眯眯地说“我觉得你会平地摔”，然后他真的摔了。
她说“像你这种人，谁看了都想打”，然后他的小弟像疯了一样冲上来揍他。
巧合？
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宋凌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指甲陷进肉里，那点刺痛反而让他脑子更清醒了。
他想到了芳姨。
芳姨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不一样的。他们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芳姨自己就是那样的人。
所以他才会听她的话，去欺负谢纠。只因为她说，只要谢纠过得不好，只要她在谢家站住了脚，她就有办法让姐姐回来。
姐姐。
宋凌的目光微微软了一瞬，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浇了一盆冷水，冷静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两个人的方向。女孩正跟在少年身后，步子不紧不慢，背影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可那副乖巧的皮囊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他今天已经领教过了。
如果她真的是那种人……如果他没猜错……
宋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浮起一层狠戾的光。
他已经做了这么多，不能让任何人搅黄谈欺负谢纠这件事。
谁都不行。
包括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转校生。
他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芳姨。
……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天色才微微发暗。
谢纠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那道熟悉又略显苍老的身影。
“奶奶。”他的声音不大，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几步走上前，“说了不用来接，您腿脚又不好。”
谢奶奶嗔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我腿脚好着呢，别瞎说。你手都伤了，我不来接谁接？”
说完，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创可贴上，“你……脸上哪来的伤？”
她抬抬手，却不敢下手，神色一紧，“身上还有没有？”
少年缓声解释，“我没事，脸上是上不小心碰到的，身上没有。”
谢奶奶见他神色坚定，不似作假，才松了口气，下意识叮嘱道，“以后在学校一定要小心点。”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够他的书包带子，动作有些吃力，踮了踮脚，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谢纠侧身避开，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不重，奶奶，我自己背。”
谢奶奶也不勉强，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走出来的几个人身上。
“这些都是你同学？”谢奶奶眼睛一亮，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好奇和热切。
谢纠眼皮跳了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一转身便看到了沈虞枝几人。
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奶奶已经笑眯眯地迎了上去。她走得不快，步子有些蹒跚。
“你们好呀，我是谢纠的奶奶。”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江若窈最先反应过来，声音轻柔：“奶奶好。”
一旁的蒋云江立刻站直了，连拐杖都夹稳了几分，咧嘴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奶奶好！我叫蒋云江，是谢纠的朋友！您叫我小蒋就行。”
谢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你们好。”
沈虞枝站在最后面，看着谢奶奶那张慈祥的脸，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怀念。
小老太太在她小时候就经常给她做好吃的，她已经很久没见她了……
她的目光在奶奶略微蹒跚的步态上停了一瞬，才轻声道：“奶奶好，我叫沈虞枝。”
谢奶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双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快的亮光。
“沈虞枝……”她轻喃，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明显看着不太自然的少年，声音微微发颤，“好名字，真好听。”
谢纠站在一旁，看着奶奶那副热络的样子，眉心微微拧了拧。
她腿脚不好，平时连楼都懒得出，今天却一个人走到学校来——光是这段路，她怕是歇了好几回。
“奶奶，”他出声打断，“该回去了。”
谢奶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你别捣乱”的意思，嘴上却说：“急什么，天还早呢。”
她又转向几个人，目光格外眷恋地在沈虞枝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看不够似的。
忽然，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眼睛一亮，声音提高了几分：“明天不是周末吗？你们来家里吃饭吧。”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秒。
谢纠的眉心跳了一下。
“奶奶……”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带着一丝无奈。
“你闭嘴。”谢奶奶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哄小孩，眼睛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三个人，“奶奶厨艺还不错，明天给你们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你们想吃什么跟奶奶说。”
江若窈看了眼神色不明的谢纠，有些发怵。“奶奶，会不会太打扰了……您身体也不方便……”
“不打扰不打扰，”
谢奶奶连连摆手，动作幅度有点大，身子跟着晃了一下，她稳住自己，语气热情，“家里就我和谢纠两个人，冷清得很，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来热闹热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蒋云江第一个举手，拐杖差点没夹稳：“我去！奶奶，我饭量不大，就吃三碗！”
谢奶奶被他逗得直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管够，管够。”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沈虞枝。
风拂过，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站在路灯下，光晕落在那张白净的脸上，把那双杏眼映得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眼谢纠，弯起眼睛：“好呀。”
闻言，谢奶奶高兴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明天上午十点，我让阿纠把地址发给你们，”她说这话的时候，格外认真地看了沈虞枝一眼，目光里藏着期盼，“一定要来啊。”
沈虞枝乖乖点头：“一定来，奶奶。”
谢纠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