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乐曲缓缓流淌。
沈虞枝立于聚光灯下,一袭洁白舞裙,脊背挺直。
旋转,起跳,落地无声。
三十岁的沈虞枝比二十岁时更懂得如何用身体诉说故事。
每一个动作都展现了岁月给予的沉淀与力量,柔韧,不失锋芒。
台下第二排正中,陈隽一身黑色西装,目光紧锁台上的人。
五年婚姻未曾消磨爱意,反而让那份珍视更深地刻入骨髓。
他身侧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穿着同款小西装,正是四岁的陈曦。
小姑娘努力挺直背脊,学着爸爸的样子专注地看舞台。
但当沈虞枝完成一个高难度动作时,她还是忍不住小小地“哇”了一声。
“爸爸,妈妈好厉害。”
她凑到陈隽耳边,奶声奶气地说。
陈隽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嗯,妈妈最厉害。”
小女孩眸子亮晶晶的,“曦曦也要和妈妈一样!”
很快。
演出结束,掌声如雷。
沈虞枝谢幕三次,最后一次鞠躬时,她的目光在观众席中搜寻,准确找到了陈隽和女儿的位置。
母女俩隔着人群相视一笑。
卸完妆,换上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裤,沈虞枝牵着蹦蹦跳跳的女儿走出剧院侧门。
陈隽去取车,母女俩在路边等待。
“姐姐!”
清脆的女声响起。
沈虞枝转头,看见苏若棠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捧着束淡紫色的花。
“若棠?”沈虞枝有些惊讶,“好久不见。”
“三年了。”
苏若棠脱口而出,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看了演出,太棒了!你还是那么美,不,更美了。”
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她语气惊讶,
“姐姐,这是你的孩子?”
她蹲下身,平视着好奇打量她的小女孩,“小家伙,你好呀,我是若棠阿姨。”
陈曦眨巴着大眼睛,礼貌地说:“若棠阿姨好,你认识我妈妈?”
“认识很久很久啦。”苏若棠笑着,眼眶却微微泛红。
她站起身,忽然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沈虞枝一下。
“姐姐,谢谢你。”
她在沈虞枝耳边低语,“没有你,我和妈妈可能……”
“不说这些。”
沈虞枝拍了拍她的背,分开距离,仔细端详苏若棠,“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嗯!我考研了,明年毕业。”
苏若棠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手术后恢复得很好,现在每天都能去公园散步。多亏了你当初介绍的那位专家,还有……那笔钱。”
“我这次也是为了亲自还给你的,”
女人在背包里拿出厚厚的信封。
“姐姐,”
“谢谢你。”
沈虞枝看她没有丝毫勉强的意思,笑了笑,还是收下了。
见她肯收下,苏若棠松了口气,仿佛压在心头的某种东西也渐渐消散。
就在这时,陈隽的车停在了路边。
他下车,目光落在仍站在沈虞枝身边的苏若棠身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你好。”苏若棠连忙打招呼,有些局促。
陈隽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转向沈虞枝,“回家?曦曦该睡了。”
“若棠,要一起吃点宵夜吗?”沈虞枝问。
苏若棠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你演出,跟你说声谢谢。”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给曦曦的小礼物,我自己做的羊毛毡小天鹅。”
陈曦眼睛一亮,但还是先抬头看妈妈。
沈虞枝点头后,她才小心接过:“谢谢若棠阿姨,很可爱!”
“你喜欢就好。”
苏若棠笑得眉眼弯弯,又看向沈虞枝,“那……我走啦。姐姐,你要一直这么幸福。”
她挥手告别,转身汇入夜色。
上车后,陈曦在后座研究那只羊毛毡小天鹅,沈虞枝坐在副驾驶,看了眼一言不发开车的陈隽。
“吃醋了?”她忽然问。
陈隽手一顿,矢口否认:“没有。”
“嘴角都抿成直线了,还说没有。”
沈虞枝伸手,指尖轻点他紧绷的下颌,“陈先生,那是个妹妹。”
“她抱你了。”陈隽闷声道。
沈虞枝失笑:“三年不见的朋友,抱一下怎么了?”
“她叫你姐姐。”
陈隽继续控诉。
“很多人都叫我姐姐。”沈虞枝故意逗他,“舞蹈团的晚辈,福利院的孩子们……”
“不一样。”陈隽打断她,侧头快速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哪里不一样。”
沈虞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凑过去在他脸颊亲了一下:“是是是,不一样。但你最不一样,行了吧?”
后座传来陈曦捂嘴偷笑的声音,小姑娘机灵地说:“爸爸羞羞,吃醋醋。”
陈隽耳根微红,却握紧了沈虞枝的手。
是的,他知道苏若棠对沈虞枝是纯粹的感激与仰慕。
但任何人对沈虞枝的亲昵,都会勾起他心底那点不愿承认的占有欲。
这是他的软肋,沈虞枝知道,也纵容着。
……
同一片夜空下,距离国家大剧院三十公里外的郊区女子监狱,沈初初正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
五年牢狱生活磨掉了她所有的骄纵。
曾经精心保养的长发被剪成齐耳,脸色蜡黄,眼角的细纹与年龄不符地深刻。
入狱第三年,沈国栋来过一次。
那时的沈氏早已破产清算,他背负巨额债务,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初初,爸爸对不起你。”
隔着玻璃,沈国栋老泪纵横,“但爸爸自身难保了,你……你在里面好好改造。”
那是父女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沈初初听说,沈国栋因涉嫌经济犯罪被追加起诉,如今也在服刑。
至于林婷……
沈初初死死咬住下唇。
那个曾经最疼她的母亲,在入狱第一年来看过她两次,后来便杳无音信。
听狱警闲聊时提起,林婷将仅剩的财产全部捐给了一家福利院,自己去了南方一个小镇,似乎在福利机构做义工。
“她连你都不管了?”同监舍的人曾好奇地问。
沈初初没回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她想起入狱前林婷最后一次探视,母亲的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沈初初,你知道吗?我曾经真心把你当女儿,但今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宠着别人的女儿……却差点杀了自己的女儿。”
监狱生活是残酷的。刚进来时,沈初初还端着大小姐脾气,很快就被现实教做人。
欺凌、劳役、无尽的孤独……她曾无数次在深夜痛哭,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
如果当初没有雇凶伤人,如果当初安分一点,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上个月,她在洗衣房劳作时晕倒,检查发现是晚期肾衰竭。
监狱医疗条件有限,她需要定期透析,但费用是个问题。
曾经挥金如土的沈大小姐,如今要为一次透析治疗费绞尽脑汁。
更让她绝望的是,医生说她可能需要肾移植,但以她的情况,找到匹配肾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使找到,也无力承担手术费用。
夜深了,沈初初在疼痛中辗转反侧。
监狱的硬板床硌得她骨头生疼。
她想起几年前,她的卧室有柔软的床垫,每天醒来有佣人端来温热牛奶。
想起她对沈虞枝的每一次刁难。
报应。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走廊传来狱警的脚步声,沈初初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粗糙的枕头。
……
郊区别墅。
沈虞枝轻轻关上儿童房的门,回到主卧。
陈隽刚从浴室出来,头发微湿,穿着深色睡袍。
“曦曦睡了?”
“嗯。”沈虞枝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卸妆。
陈隽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卸妆棉,轻轻给她擦拭。
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
“今天演出累吗?”他问。
“还好。”沈虞枝闭上眼睛,享受他的服务,
“陈隽。”
她忽然连名带姓叫他。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沈虞枝睁眼,伸手,指尖描绘他的眉眼,“和你结婚,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陈隽眼神一暗,握住她的手:“之一?还有其他?”
“还有就是继续跳舞、领养曦曦。”
没错,曦曦是他们领养的,陈隽在娶她的那年,就做了绝育手术,每次也会做措施。
沈虞枝回神,看着面前褪去少年气的俊美男人,“但你是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那个。”
陈隽喉结滚动,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她。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息。
陈隽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姐姐,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
“每一天,我都比前一天更爱你。”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落在沈虞枝心上。
沈虞枝微微挑眉:“陈先生,这种情话说了五年,不腻吗?”
“不腻。”陈隽认真地看着她,“说到八十岁也不腻。”
沈虞枝笑了,主动吻上他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