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
更没有想到我会直接把她说过的话复述给圣上。
圣上没有跟她说太多。
他只是把裴景琛送来的证据一份一份地摊开在她面前。
姜云策的亲笔信件。
他与南边族联络的密函。
他安插在三个衙门里的人的供词。
每一份,都是铁证。
姜云窈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到最后,她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陛下,臣妾不知情……臣妾对弟弟的事……」
「够了。」
圣上的声音很平。
「贵妃,你三天前亲口对裴夫人说的话,你自己不记得了吗。」
她的身体僵住了。
圣上站起来。
「姜云策通敌谋反,证据确凿,即刻拿办。贵妃姜氏知情不报,废黜贵妃之位,降为庶人,迁冷宫。」
姜云窈跪在地上,浑身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圣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
她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我这一世第一次见到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愤怒。
是后悔。
她后悔三天前叫我进宫。
她后悔亲口把底牌告诉了我。
她以为她在警告我,不知道她在给我递刀。
两个太监上来架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她被拖出御书房的时候,身上的贵妃常服拂过冰冷的石板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殿门关上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我和圣上。
圣上看了我一眼。
「裴夫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防备他们姐弟的?」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
「回陛下,从他们进侯府的第一天。」
圣上沉默了很久。
「你防了十八年。」
「是。」
他叹了口气。
「回去吧。裴景琛的军功朕会另行封赏,裴家的事不会再有人动了。」
我磕了头,退出了御书房。
出宫的路上,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淡淡的橘色。
我走过长长的宫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
十八年。
从我重生的那一天起到今天。
上一世我用善良和信任把两条蛇养大,它们反过来咬死了我的女儿,毁了我的家。
这一世我用十八年的冷静和清醒,把每一步棋都走在了它们前面。
昭宁嫁了好人家,平安幸福。
裴家的家业完好无损。
姜云窈和姜云策的下场,是他们自己选的。
我走出宫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过来。
暖的。
侯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裴忠站在车旁,看到我出来,眼眶红了。
「夫人,都结束了。」
我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
马车缓缓动了。
经过长安街的时候,我从帘缝里看到街边有一家铺子刚开了门,蒸笼上冒着白气。
店门口站着一对母女,小女孩骑在母亲的脖子上,笑得很大声。
我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了帘子。
回到侯府,我走进正堂。
墙上的画像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一幅都没少。
我站在画像前,把衣襟里的信拿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遍。
裴景琛的字。
潦草的,颤抖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我把信折好,放进了供桌上的铁匣子里。
然后我走到院子里。
昭宁种的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大了,枝叶繁茂,挂满了青色的小果子。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日头暖暖地照在我身上。
我转身回了房间,铺开纸,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
「一切安好。」
其实从进侯府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裴夫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不是嫌恶,也不是疏离,而是一种……透彻。
就像她早就看过了我的一生,知道我会在哪一刻微笑,在哪一刻撒谎,又会在哪一刻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
我曾以为那是我的错觉。
为了消弭那种不安,我拼命地表现。我读书,我练字,我乖巧得像个影子。
可无论我做得多好,她给我的永远是恰到好处的体面,和深不见底的防备。
她不让我入族谱,不让我叫她母亲。
她把我和云策隔绝在裴家的核心之外,像养两只名贵的猫犬,给食给住,却绝不给名分。
那时候我不懂,我觉得那是她的偏心,是她身为高门主母的傲慢。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要爬上去。
我要让那个永远冷静、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跪在我面前,看我如何挥霍她最珍视的裴家荣光。
进宫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门。裴夫人站在台阶上,面色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我当时在心里笑:
你拦了我七年,可我还是成了皇上的女人,你拦得住吗?
后来,我成了婕妤,成了妃,最后成了贵妃。
我开始给云策铺路。
我看着他在南疆一点点建立势力,看着他把手伸进兵部、刑部。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裴景琛老死或战死,我就让云策接手裴家军,把裴昭宁送去最荒凉的地方联姻,让裴夫人孤苦伶仃地守着那个空壳侯府。
那是我的梦,做了整整十八年的梦。
直到那天,裴夫人进宫。
她站在御书房的阳光里,背脊挺得比我还直。
她一字一句复述我警告她的那些话时,我才猛然惊觉。
原来这十八年里,我以为自己在织网,其实我只是一只被她扣在琉璃盏下的蝉。
她看着我蹦跶,看着我鸣叫,看着我自以为是地往死路里钻。
她保住了裴昭宁,保住了裴家,甚至保住了裴景琛那个蠢人的名声。
如果……如果十八年前,进府的第一天,我不去算计那个名分,不去想那些不属于我的荣华富贵。
裴夫人,会不会也曾想过,给我一个真正的家?
但我知道,没有如果。
这场跨越两世的博弈,她赢在清醒,我输在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