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后,昭宁低声说了一句。

    「娘,她的眼睛笑了,但是脸没笑。」

    八岁的昭宁,已经能看出这些了。

    我把汤碗放到一边,没有让昭宁喝。

    「睡吧。」

    她闭上眼睛。

    我端着那碗汤出了房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月光底下,东厢的灯又亮着。

    姜云窈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伏案的姿势一如既往。

    我把汤倒在了花坛里。

    时间走得比我以为的快。

    昭宁十二岁那年的春天,谢夫人递来了赏花宴的帖子。

    昭宁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根我给她的白玉簪。

    她站在铜镜前,身形已经开始抽条了,眉目清秀,气度沉稳,不像十二岁的小姑娘。

    马车出府门的时候,姜云窈正从东厢出来。

    她十七岁了,身量已经完全长开,容貌极盛。

    她看见昭宁上马车,目光在那身鹅黄色的衣裳和白玉簪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赏花宴在长宁公主的别院,京城各家的主母和嫡女都到了。

    昭宁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亮相。

    她没有怯场。

    入席的时候她行礼落落大方,坐姿端正,与旁边的姑娘搭话不卑不亢。

    中间有人提议各家小姐献才,有弹琴的,有作画的。

    轮到昭宁,她站起来。

    「我写一幅字吧。」

    有人拿来笔墨。

    她提笔写了四个字……「松柏之志」。

    笔锋刚健,结构稳实,收笔的时候力道沉着,不像十二岁的手写出来的。

    满堂安静了一瞬。

    长宁公主拿过来看了半天,抬头看我。

    「裴夫人,你这个女儿藏了好几年了。」

    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散场的时候,好几位夫人过来跟我搭话,明里暗里在问昭宁有没有定亲。

    她才十二岁。

    但在京城的世家圈子里,好苗子都是提前盯着的。

    我一一应付过去,什么都没有承诺。

    回去的路上,昭宁坐在马车里,一直在看自己的手。

    「娘,今天那些姐姐都会弹琴。」

    「你想学?」

    「不想。」

    她把手放下。

    「我就写字就好了。我写得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地方松了一下。

    上一世的昭宁什么都不会,被赐婚的时候连一封像样的信都写不出来。

    这一世她可以站在满堂贵女面前,稳稳当当写四个字,让所有人记住她。

    回到侯府的时候,裴景琛正好在门口。

    他身边站着姜云策,十四岁的少年,个头已经快跟他齐平了。

    他们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烟火气,像是去了什么热闹的地方。

    裴景琛看到我们下马车,目光在昭宁身上停了一下。

    「去哪了?」

    「赏花宴。」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大概不知道我带昭宁出去参加了什么场合,也不关心。

    姜云策站在他身后,对我行了一礼。

    「夫人。」

    他长大了很多。五官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气,轮廓硬朗,眼神沉静。

    上一世这个时候他已经在边关立了首功了。

    这一世他还在京城,在族学,在裴景琛的羽翼下稳扎稳打。

    但他的成长速度并没有因此放慢。

    裴景琛带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朝堂人脉。周大人、兵部的官员、几个勋贵世家,裴景琛一家一家地带他去见。

    他每见一个人,就多一份资源。

    每多一份资源,就离上一世那个镇南大将军更近一步。

    我看着他的眼睛。

    十四岁的姜云策,对我行的礼恰到好处,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