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往后,北城工地一日盛过一日,恢弘气象日渐显现。
万名民夫分散在五百亩广袤土地上,各司其职,挖土、夯基、运料、筑墙,人流往来穿梭,远远望去,如同万千蚁群聚力劳作,繁而不乱。
秦浩然每隔几日便亲赴工地巡查督导。
常立于鼓楼高台之上,俯瞰整片工地全貌,细查各处施工进度,逐一核验工序细节。
闲暇时便召来各位大队长细细问询劳作难处,工期进度,又亲自前往伙房查验米面菜蔬、饭食火候,确保民夫温饱无忧,劳作安稳,确认一切妥当,方才动身离去。
秦禾旺早已等候,见秦浩然缓步走下高台,连忙上前躬身接应,接过缰绳稳稳牵住,轻声问道:“浩然,今日巡查已完,是否回府?”
“回府。”
到家时,天已黑。
徐文茵见丈夫归来,微微一笑,轻声说了一句:“回来了?承渊和承昭等了你半天。”
长子秦承渊今年十三岁,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素色儒衫整洁素雅,双手垂于身侧,眉眼沉静温润,乖乖静立等候,像一株经了霜雪却愈发青翠的修竹。
次子秦承昭才八岁,性子活泼得多,早就按捺不住了,撒开腿就跑了过去,一把抱住秦浩然的腰,仰起脸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父亲回来了!”
秦浩然低下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为父公务耽搁,让你们久等了。”
秦承昭被他抚着脑袋,眉眼顿时弯成月牙:“不碍事,只要能等父亲归家便好。”
秦承渊也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父亲操劳公务辛苦,孩儿与弟弟自愿等候,无妨。”
秦浩然看着这两个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欣慰。
长子承渊性如静水深流,沉稳有度,读书过目不忘,颇有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次子承昭天真烂漫,聪慧伶俐,虽不如兄长用功,却胜在心思活泛,讨人喜欢。
一静一动,都是妻子的功劳。
看了一眼徐文茵,而徐文茵也正含笑望着父子三人。
“入席吧。”
用罢晚膳,秦浩然倚在椅上闭目小憩。
连日来北城工地诸事繁杂,府中公文更是堆积如山,原打算稍作歇息,便去书房处理公务。
抬眼望去,只见两个儿子正端坐在旁,望着自己,显然是想多陪父亲说说话。
承渊十二岁了,再过几年便是少年郎,要游学、要入仕,届时想见他,怕是不容易了。
承昭也八岁了,如今还能往自己怀里扑,再过两年,懂事了些,怕也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撒娇。
秦浩然抬手示意二子近前。
“承渊,承昭,过来坐。”
两个孩子蹭到父亲身边。
秦浩然看了看二人,开口问道:“近日课业如何?私塾夫子授课,可还跟得上?有没有不解之处?”
承昭嘴快,抢先答道:“回父亲,孩儿课业皆已熟读通晓,每日默写经书、习作时文,从未懈怠。
近日私塾诸位夫子闲谈,皆屡屡称赞父亲,言父亲治府有方,理政宽严相济,此次北城兴工,更是万民感念、功德匪浅,是京中难得的良吏贤臣。”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好像夫子夸的不是父亲,而是他自己。
秦浩然微微挑眉,倒没想到私塾的夫子们会在孩子们面前议论这些。
看了一眼承渊,后者微微点头,表示弟弟所言不虚。
正在这时,承昭忽然歪了歪脑袋,眼底浮起一丝困惑,问道:“父亲,孩儿心中一直有一事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秦浩然来了兴致:“哦?何事?”
“父亲可以教导东宫太子,为皇帝经筵讲官,学问自是极好的。可孩儿不明白,为何父亲从不亲自教导我兄弟二人?”
秦浩然闻言,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看向长子。
“承渊,你兄长年长,读书更甚通透。你来说说,为父为何不亲教尔等?”
“回父亲,孩儿知晓缘由。此理出自《孟子·离娄上》。古之君子,为何不亲教其子?孟子云,势不行也。
父子之间,骨肉至亲,重在慈孝恩情。若父亲身兼严师,日日苛责课业、考究对错、严苛训诫,子弟稍有懈怠谬误,便难免动怒斥责。
父怒则子惧,子惧则心生怨怼,父子情谊便会生出隔阂。书中有言,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亲人之间,最忌以道义苛责,以规矩相逼。苛求对错,必疏亲情。是以古人才有易子而教之礼,外人授课传道,秉公持正,严讲规矩,却不伤骨肉恩情。
父子居家,只论慈爱孝悌,不言苛责法理,方能家和人顺,亲情长久。”
秦浩然听完,眼底满是赞许之色,夸奖道:“说得极好。”
秦承渊得了父亲夸奖,素来沉稳的脸上也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秦承昭忽然拍手道:“哦,我明白了!就像夫子管我读书,我不怕夫子,只怕父亲生气。若是父亲来教,我挨了骂,就不敢亲近父亲了,对不对?”
秦浩然失笑,伸手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孺子可教。”
承昭被揉得缩了缩脖子,嘿嘿笑起来。
又闲聊了一会儿,徐文茵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对两个孩子说:“快回房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跟大伯练拳。”
承渊应了声“是”,便拉着还有些不舍的承昭回房。
等二子离开,徐文茵在秦浩然身旁坐下,开口道:“夫君,我近日思量一桩家事,想着与夫君商议商议。”
秦浩然侧过头来:“何事?”
“明年秋闱,承博便要下场参加乡试。待他乡试落幕、尘埃落定,我想着,便将他的婚事办妥,让他成家立业,安稳立身,也算了却大嫂与堂兄的一桩心愿。”
“承博中秀才之后,一直在楚贤书院读书,学问长进不少。明年秋闱若能中举,便是双喜临门。即便不中,也该成家了,不能一直耽误下去。不知女方是何人家世?门第品行如何?”
徐文茵眉眼含笑:“此番议亲的人家,乃是通政使司右通政孙慎大人,结亲的是孙家嫡长孙女。”
“孙慎?”
二字入耳,脑海中翻涌出此人的履历过往。孙慎……此人原是礼部郎中,资历平平,升迁无门,在礼部蹉跎,一直没有出头之日。
后来自己让其寻一个戏班,排一出应景的戏,不献珍宝,只献技艺。
孙慎将信将疑,咬牙照办了。不曾想那出戏唱得极好,皇上龙颜大悦,当场夸了一句“此臣有心了”。没过多久,通政司右通政出缺,皇上亲自点了孙慎的名。
这份提携之恩,孙慎一直铭记于心。平日里朝堂偶遇、公务交接,始终对自己恭敬有加,逢年过节必有礼送到。
孙家这是投桃报李来了。
秦浩然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又问了一句:“大嫂和堂兄的意思如何?这毕竟是他们的家事,咱们不能越俎代庖。”
徐文茵笑道:“夫君放心,我早已问过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