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
天奉帝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儿子。
十二岁的少年,身量还没长开,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却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说。”
“秦先生乃儿臣帷幄旧人,相伴数载,如同羽翼。久在东宫辅导,熟知儿臣起居学务,骤然外调,儿臣心中着实不舍。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让秦先生留在东宫。”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父皇的脸色。见父皇面无表情,他的心越发往下沉,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天奉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储君之师,非一家之私臣。秦浩然调任顺天府尹,是朝廷的公事,不是你东宫的私事。”
载坤咬着嘴唇,带着少年人的倔强:“父皇,儿臣不是要留秦先生做私事,是东宫课业离不开他。儿臣年纪还小,学问未成,正是需要良师的时候。父皇把他调走了,儿臣的课业谁来教?”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眼眶开始泛红,但还是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天奉帝盯着儿子,目光越来越严厉。
“你是太子,是大越的储君,不是三岁的孩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声色俱厉,“秦浩然不在,朕不会给你找新的老师吗?天下读书人这么多,就他一个会教书?你离了他,就不读书了?就不理政了?”
载坤从未见过父皇发这么大的脾气。
在他的记忆里,父皇虽然威严,但对他一向温和。
即便他功课做得不好,父皇也只是耐心地指点,从不苛责。可现在,父皇...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忍着,不想在父皇面前哭出来。
他是太子,是大越的储君,不能在父皇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哭鼻子。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天奉帝看着儿子委屈的样子,心中微微一软。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
“储君之师,可东可西,可内可外。秦浩然外放顺天府尹,不是贬谪,是重用。顺天府尹管着京畿民政,是朝廷的要职。朕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对他的信任。
你若是真心敬重他,就该为他高兴。他在顺天府做好了,日后回朝,更有说话的底气。你把他留在东宫,一辈子做个教书先生,那是害了他。”
载坤怔怔地跪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他细细想着父皇说的每一句话,慢慢地,觉得父皇说得对。
秦先生今年才三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叩首道:“儿臣明白了。”
次日一早,秦浩然进宫向太子告辞。
载坤已经等在殿内,见秦浩然进来,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先生。”
秦浩然还礼:“殿下。”
师生二人相对而坐。
殿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这场景和往日课业时分毫无差,可两人都知道,今日一别,往后便不能再日日相见。
载坤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先生,昨日听闻您将外放,我一时私心作祟,贸然赴乾清宫恳请父皇留任,反倒惹父皇动怒。”
“殿下赤诚重情,臣心知感念。只是殿下身居储位,一言一行皆系天下观瞻,公私需明。这般私相乞留之事,确实不该。”
朱载坤抬眸望着眼前恩师,五年朝夕教诲,恩师温良儒雅、尽心辅弼,早已是他少年岁月里最安稳的依靠。
“只是五载相伴,朝夕受教,骤然别离,心中实在万般不舍。”
少年纯粹的赤诚,澄澈动人,无关君臣尊卑,只系师生情义。
秦浩然望着眼前悉心教导五载的少年储君,眼底生出温色:“殿下,臣今日且为殿下讲一段古贤忠义之道,解此离别执念。”
“古来忠臣事君、贤臣辅世,最可贵的从不是朝夕随侍君侧,寸步不离宫阙,而是身虽远赴四方、身处朝野各处,心始终系于阙廷,念始终忠于社稷。”
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千古忠义名臣。当天下未定,四方烽烟四起之时,朝野贵臣皆贪恋洛阳朝堂清贵安逸,唯独马援不求近君之荣、不恋宫阙之安。
屡辞京中闲散清秩,自请远赴险地,为国靖乱、为民安疆。
陇右战乱横行、民生流离,他单车赴险,孤身安抚乱民,于绝境之中保全孤城、安定一方。
南疆瘴疠遍地、蛮夷作乱,他披甲执戈、亲赴蛮荒,平定叛乱、拓固疆土。
及至花甲暮年,须发染霜,依旧不辞风雪劳苦,北御匈奴、南征蛮夷,一生大半岁月,皆奔走山河,效力万民,从未安居朝堂,坐享尊荣。
世人皆以近侍君侧,朝夕面圣为无上荣宠,唯独马援深知,忠臣报国,无分远近。
他身在千里边疆,远离帝都宫墙,不闻天子笑语,不伴储君读书,无人时时记其功绩,时常深陷非议猜忌,却终身无半分怨怼,无分毫疏离社稷之心。
身在山河阡陌,步履万里风霜,心却牢牢系于庙堂安危。”
“此便是千古流传的‘马援千里,心在阙廷’。”
言至此处,秦浩然自身亦心生感慨,踱步至殿外廊下,抬眸望向天际。
“臣昔日供职侍读东宫,朝夕伴殿下左右,讲经明义,辅修君德,是近臣辅主,守储教之责。
今日奉旨调任顺天府尹,出离宫阙、坐镇京畿,总理繁剧民政、镇守京师根本,是外臣守,担社稷之责。
世人见臣调离东宫、褪去帝师清贵,奔赴俗世繁务,皆言臣失圣眷、疏储君。可臣心知,职任有内外之分,臣心无远近之别。身位有迁徙变动,忠君报国之念从未改移。
往后臣虽不能日日伴殿下课业,却可镇守京畿门户,安抚京师万民、整饬地方吏治,为殿下守住皇城根基、护好天下烟火。
师生相知、君臣相得,贵在同心同德、共济社稷,岂在朝夕相守、寸步不离?”
朱载坤静静伫立原地,将这番言论尽数听入心中,先前所有不舍与怅然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通透。
走到秦浩然身前,再行弟子之礼:“谢先生教诲。”
秦浩然回过身,望着眼前稚气的少年储君:“殿下身居储位,当静心修,勤习政务,砥砺君德、胸怀天下。臣在外履职,必恪尽职守、不负圣恩,不负师生相知之义。殿下保重。”
“先生亦保重。”
言尽,秦浩然转身离去,大步跨出朱门。
朱载坤立在殿阶之上,迎风伫立。
身旁太监王惠见风大,上前躬身轻声劝谏:“殿下,风寒气冷,恐伤龙体,请殿下回殿安歇。”
朱载坤微微摇头,目光始终凝望着恩师离去的方向,默然自语:“功崇惟志,业广惟勤。先生之言,犹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