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奉帝依言询问:“秦卿,依你之见,北城该怎么改造?”
秦浩然闻言,躬身道:“圣上,臣当初定的规矩,是分批慢慢建,拉勋贵入局,入股钱和田地。
百姓若在城中做工挣了钱,手头宽裕了,自然愿回乡买田过日子,不必强赶,他们自己便走了。至于留下来的,该给补偿的给补偿,该安置的好生安置。只是这事急不得,非一朝一夕之功,须得缓缓图之。
可如今经办的那些官员,好大喜功,想一步到位。工期压得紧,补偿又不到位,百姓又无处可去,有怨气是必然。”
秦浩然说完这话,便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天奉帝考量一番后,开口道:“那秦卿,可你有没有想过,朕为什么要把北城从你手里拿走?”
这个问题,秦浩然当然想过。从北城开发被叫停的那一天起,从那些御史台的人开始参他的那一天起,他就在想。
但不能说。
“臣愚钝,不敢妄测圣意。”
“并非朕要夺你差事,实是朝中有人容不下你。”
秦浩然抬起头,目光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满足皇帝的情绪。
天奉帝才继续说道:“你身为东宫詹事,一心辅佐储君,却在北城兴造坊市、经营产业,获利颇丰。这般动静闹得太大,勋贵、内监、科道御史个个眼红。
他们不敢直接对你下手,便纷纷在朕面前参奏发难。朕若不将你调离东宫、另委职务,他们迟早会罗织罪名构陷于你。”
说到这里,天奉帝看着秦浩然:“你莫要多想。朕此举,不是夺你权柄,而是存心保全你。”
秦浩然闻言,当即跪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念之色:“臣愚钝,一时未能体察陛下苦心……”
天奉帝这才满意:“起身。”
秦浩然依言站起,垂手而立。
“朕并非要你谢恩,只是想让你看清朝堂情势。行事从不由着一己心意,纵有才干、心怀赤诚,也需懂得守分寸、知进退。朕派人核查你的诸事,并非猜忌于你,不过是借此堵住悠悠众口,平息非议罢了。退下吧。太子那边,还望你多尽心辅佐。”
“臣遵旨。”
秦浩然躬身行礼,一步步退出乾清宫。
天奉二十三年冬,京察再一次如期而至。
京察是大越朝最重要的官员考核制度。
四品以上官员自陈得失,由皇帝亲定去留。
五品以下由吏部、都察院会同考察。
每到京察之年,满朝文武都如临大敌,生怕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这一年,秦浩然三十四岁,任詹事府詹事正三品,属四品以上,按制自陈。
他的自陈奏折写得很短。
没有长篇大论地罗列功劳,没有引经据典地为自己辩白,更没有像许多官员那样洋洋洒洒写上数千字,把自己的政绩夸得天花乱坠。
只是客观地陈述了近六年的任职经历,从翰林院侍讲学士到詹事府詹事,从守城到抄家,从清田到北城开发。
逐条陈述,最后,写道:“臣才疏学浅,有负重托,恳请圣上放归田里,以让贤路。”
这是自陈奏折的惯例结尾,无论你做得有多好,都要请辞,以示谦逊。
折子递上去,三日后批了下来。
天奉帝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卿学行俱优,朕所深知。不必过谦。”
秦浩然看完批语,心中微微一定。圣上既然说“不必过谦”,说明对他这几年的表现是认可的。只要圣上认可,京察这一关就算过了。
可批归批,调令还是下来了。
那日午后,司礼监的太监捧着黄绫圣旨来到詹事府。
秦浩然整了整衣冠,率领詹事府上下跪接圣旨。
太监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詹事府詹事秦浩然,端谨持躬,才识敏练。历侍东宫,启沃有功;历任庶司,办事实心。
今京察竣事,值京畿繁剧需人。特命尔调顺天府府尹,照旧三品秩衔,总理京畿民政、刑名、粮储、坊市诸事。
即日赴任,毋怠。
钦此。”
秦浩然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臣领旨,叩谢圣恩。”
顺天府尹,正三品,掌管京畿民政。由詹事府詹事改授顺天府尹,官阶依旧正三品,实则为平调。
可谁都知道,东官詹事是天子近臣,日日伴在储君身边,是清贵之职。
顺天府尹却是繁剧之地,管着京城百万百姓的吃喝拉撒,是俗务之职。
从詹事到府尹,看似平调,实则是从清流落入俗务,从近臣变为外官。
换了旁人,怕是早已愁眉不展,怨声载道。
可秦浩然没有。
他站起身,心中却在琢磨圣上的用意。
圣上此番用意,一则令我接续督理北城营建商事,北城改造尚未完成,圣上还是希望他继续督理此事。二则借京畿繁剧之地,磨砺我牧民理政之才。
毕竟,治大国如烹小鲜,顺天府尹管着京城的民政,正是最好的历练。
消息传到东宫时,载坤正在读书。
太子今年不过十二岁,端坐在书案前,正认真地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
王惠从外面匆匆跑进来:“殿下!殿下!”
载坤放下笔,皱了皱眉:“何事惊慌?”
王惠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殿下,秦先生…秦先生被调走了。”
“调走?”载坤一愣,“调去哪儿?”
“顺天府尹。”
载坤愣在原地。
他的脸上,表情从震惊变成不解,从不解变成不甘。那双还带着少年稚气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继而愤怒。
顺天府尹?
父皇要把秦先生调去当顺天府尹?
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我要去见父皇。”
连忙跟在后面,小心地劝道:“殿下!陛下正在批阅奏章,您这样去……”
载坤没有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父皇把秦先生调走。
乾清宫到了。
太监进去禀报时,载坤就跪在殿外。
殿内,天奉帝正在批阅奏章。听了太监的禀报,皱了皱眉道:“让他进来。”
太监领命出来,将载坤引了进去。
载坤进殿,跪下,行了大礼。他站起身来,目光直视着父皇,那双还带着少年稚气的眼睛里,有压抑的不甘,有倔强的坚持,还有一丝委屈。